“愿意。”他说。
“礼成。”
他们看着对方。风吹过来,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帮她拨开,她也没有拨。他们看着对方,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酒席摆在教堂外面的空地上。桌子是木板拼的,不够长,接了好几截。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石头上。没有人介意。酒是好的,阮洪喆带来的那坛,埋了二十年,一打开,香飘了很远。肉是刚宰的,猪是暗区养的,羊是暗区养的,鸡是暗区养的。菜是村里人做的,有的咸了,有的淡了,有的糊了。没有人说不好吃。这是喜酒,喜酒没有不好吃的。
安东尼多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没有喝。他不能喝,喝了血压更高。他端着茶杯,以茶代酒。他看见叶云鸿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面前也放着一杯酒,也没有喝。他也不能喝,喝了胃疼。他们隔着很多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雷诺伊尔坐在最远的那张桌子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旁边坐着洛伦,也在喝,喝得很慢。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只是在喝。喝完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战团长们也坐在酒席间。奥勒良喝了很多,脸红了,但没有醉。塞维鲁喝得更多,脸也红了,有点醉了。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
“主上。属下祝您——”他没说完,打了个酒嗝。旁边的人笑了。他也没有不好意思,继续说。“祝您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说完,一口干了。人间失格客也干了。塞维鲁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
“主上。”
“嗯。”
“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从石板里走出来那天,属下就知道,您不一样。您不会让我们去送死。您不会让我们去做不该做的事。您不会让我们变成不该变成的人。”他停了。“属下敬您。”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你的酒量不好。少喝点。”
塞维鲁笑了。“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喝死了也值。”
他走回去了,坐下来,趴在桌上。旁边的人拍他,他不动。睡着了。
叶云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很厚,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他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阿曼托斯博士的完整理论。明日方舟里的那套。你给我的。我让人抄了一份。原件还你。复印件我留下了。”他停了。“谢谢。”
人间失格客接过信封,放在桌上。“不用谢。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个国家的。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在田里种地的人,那些在工厂里做工的人。他们需要这些。我不需要。”
叶云鸿看着他。他看着叶云鸿。他们看了很久。
“你变了。”叶云鸿说。
“没变。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谁。”
叶云鸿笑了。“我也是。”
他走回去了。坐下来。看着那杯没有喝的酒。酒是白的,很清,映着天上的云。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他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咽下去了。没有胃疼。他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人间失格客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那些穿着盔甲的人,那些穿着西装的人,那些穿着旧军装的人,那些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的人。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谢谢你们来。”他停了。“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客气。也不会劝酒。你们想喝就喝,想吃的就吃。喝完了,吃完了,不想走的,有地方住。想走的,有车送。”他停了。“谢谢。”
他干了。他们也干了。
天快黑了。光柱还立着,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雾,穿过云层,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它不会灭。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没有拿酒,没有拿戒指,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在变,不是慢慢地变,是忽然变的。从骨头开始,骨头变粗了,变密了,变重了。肌肉缩紧了,皮肤绷紧了,血管鼓起来了。他高了,不是变高,是变直了。背挺直了,脖子伸直了,下巴抬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的头发长了,银白色的,垂在肩后,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的眼睛是竖瞳,瞳孔边缘有一圈白金色的光,很亮,像刚浇出来的银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明日方舟开始动了。不是慢慢地动,是忽然动的,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翻了个身。地面在震动,碎石从地上弹起来,滚到他脚边。光柱更亮了,不是亮了一点,是亮了很多,像有人在那根光柱里面点了一颗太阳。光从基地中央向四面八方涌去,涌过废墟,涌过平原,涌过那些干涸的河床,涌过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光落在地上,地上的草长出来了。不是慢慢地长,是忽然长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绿毯。草是绿的,嫩绿的,在暮色里泛着光。花也开了,不是一朵,是很多朵。紫色的,很小,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和她捧的那束一样。
天气变了。不是慢慢地变,是忽然变的。风停了,云散了,天不再是灰的,是蓝的,很蓝,像被水洗过。太阳还没有落下去,西边的天际线被烧成橘红色,映在那些花上,映在那些草上,映在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的脸上。他们抬起头,看着那片蓝。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暗区的天是灰的,永远是灰的。今天不是。今天是蓝的。
明日方舟建造了一座房子。不是慢慢地建的,是忽然建的。石头从地里长出来,木头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瓦从木头缝里长出来。门是铁的,窗是玻璃的,屋顶是瓦的。房子很大,很宏伟,比教堂还大,比教堂还高,比教堂还漂亮。它立在那里,像一座山。
笑口常开——奥古斯塔·克莱门提娅——站在那所房子门口,看着那片蓝,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个银白色头发、竖瞳、白金色眼睛的人。他没有看她。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但她们握着,没有松开。
“你累了吗?”她问。
“累了。”
“能撑住吗?”
“能。”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不是他的,是别人的。是那个从石板里走出来的人的,是那个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被七十五盏灯照着的人的,是那个说“不跪”的人的。但眼睛是他的。那双眼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回去?”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会变回去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变不变都行。你是你就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是。”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也握紧了一些。她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光柱还在,它不会灭。它会在那里,等他们醒来,等他们走出去,等他们去做他们该做的事。他们不会停。他们也不会再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