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散会。”
他走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瓶酒。不是赫伯特·冯·克劳泽维茨,是另一瓶。标签上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希·冯·施特海姆。他是STA的第二任总参谋长,死在卡莫纳共和国成立的那场战役中,被炮弹炸飞了半个脑袋,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他是自杀的。不是怕死,是怕被俘。被俘了,就会泄露机密。泄露了机密,STA就完了。他不能让STA完,所以他死了。死在自己枪下,子弹从太阳穴穿进去,从另一侧飞出来。他的血喷在墙上,喷在地图上,喷在那份还没签完的作战计划上。苏布雷卢克斯把他埋在城外的公墓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但他记住了他的名字,把它刻在酒瓶上,喝下去,咽下去,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打开瓶子,倒了一杯,没有喝,只是看着。酒是深红色的,很稠,像快要干涸的血。酒面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杯,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辣喉咙。
他咳了一下。他想起弗里德里希死的那天,他站在他的尸体旁边,看着他那张半边被炸烂的脸。他问自己,你会不会也这样死?也许不会,也许会的。他不想死,他不想像弗里德里希那样死,不想像赫伯特那样死,不想像那些埋在城外公墓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人那样死。他想死在床上,死在睡梦中,死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死了就死了,不用人埋,不用人哭,不用人记得。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STA还会不会在。在,就好。不在,也好。他不用看见了。他闭上眼,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三天后,新历17年9月8日,STA最高决策委员会再次召开会议。这一次不是在地下会议室,是在苏布雷卢克斯城的中心广场上。广场不大,但很空旷。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草。广场中央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STA的旗帜——黑底,银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旗在风里飘,很响。
七个人站在旗杆他们站成一排,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他们不知道今天要开会,只知道有人通知他们来这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他们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等到腿麻了,等到腰酸了,等到肚子饿了,等到想去厕所。没有人来。他们不敢走。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苏布雷卢克斯从广场对面的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的身后跟着六个人,六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黑色面罩、手里端着步枪的人。他走到旗杆
“你们想杀我。”
七个人没有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着地面,有人看着远处的夕阳。
苏布雷卢克斯笑了。
“你们不承认,没关系。我承认。我想杀你们。想了很久,想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你们,什么时候杀你们,杀了你们以后怎么办。想了三年,想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杀你们。杀了你们,谁来干活?但不杀你们,你们就会杀我。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所以,你们得死。”
他转身,走了。身后,枪响了。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七个人倒下了,血从身下漫开,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暗红色。夕阳照在血上,很亮,像一面面很小的镜子。苏布雷卢克斯没有回头。
他站在顶层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那杯酒。酒是深红色的,很稠,像快要干涸的血。他看着窗外那片黑,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七个人,他们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他们也会被刻在酒瓶上,被喝下去,咽下去,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需要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他们就还在。在酒里,在血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他身体里、在他血管里、在他心脏里。他们不会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走了。他端起杯,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辣喉咙。他咳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新历17年9月10日,夜。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人间失格客站在基地入口,身后站着奥勒良、塞维鲁、科沃斯、莱昂尼达斯、奥克塔维乌斯、泰穆兰、费鲁拉斯、伏尔甘努斯、马略、但丁努斯、佩拉吉乌斯、贡纳、派洛纳斯、马格努斯、梅菲斯特、阿斯雷尔、伊格内修斯、奥瑞昂、罗穆路斯、卢西恩、马克西米连、西吉斯蒙德、梅塔尔、赫利俄斯。二十四个战团长,二十四个穿着不同盔甲、戴着不同徽记、拿着不同武器的人。他们看着基地入口,他们也看着它。门开了,不是慢慢地开,是忽然开的,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光从门里涌出来,白金色的,很亮,像刚浇出来的银子。他们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光里有一个人影,很高,很大,很沉。它走出来了。不是慢慢地走,是忽然走的,像一座山从地里长出来。它是人形的,有头,有手,有脚,有躯干。数百米,头顶几乎碰到了云层。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不是金属,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是一种他们从没见过、说不出名字的材料。表面的纹路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它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它的眼睛闭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睡觉,也许在等人。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人间失格客看着它,它没有看他。它不需要看他,它知道他在这里。它在这里,就是因为他在这里。它是他的。它是他给这个世界的答案,也是他给这个世界的警告。他可以造它,也可以毁它。他不想造它,但不得不造。不想造,也要造。造了,就不后悔。不后悔,就不会回头。
“克里特拉维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它叫克里特拉维斯。它会跟着你们,去你们要去的地方。它会替你们挡子弹,替你们拆墙,替你们开路。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喊疼。它只是一座山。山不会倒。”
他转身,走了。二十四个战团长站在基地入口,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然后他们转身,跟着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上响着,很重,很有节奏,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铁。他们走了,山还立着,不会倒。
苏布雷卢克斯城,顶层办公室。苏布雷卢克斯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酒。酒是深红色的,很稠,像快要干涸的血。他端起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那片黑,看了很久。
STA不是任何国家的傀儡。不是科伦的,不是特维拉的,不是任何一个势力的提线木偶。它从地下室里长出来,从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人的孤独里长出来。不需要国家给它资源,不需要政府给它批文,不需要资本给它输血。它有自己的工厂,自己的矿场,自己的农场,自己的银行,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国旗。它不是国家,它比国家更像国家。它会倒下,也许很快,也许很慢。它会被人忘记,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它不会白活,那些死在城外公墓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人,不会白活。他们会活在他身体里,在酒里,在血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身体里、在血管里、在心脏里。他们不会走了。他们也不会再走了。
他端起杯,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从顶楼一层一层往下跳,门开了。一楼大厅很空,只有值班的卫兵,立正敬礼。他没有回礼,走出大门。风很大,把大衣吹得鼓起来,没有扣扣子。他走下台阶,走到广场上,走到那根旗杆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火。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酒,拧开盖子,把酒倒在旗杆的缝隙里,和那些干了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酒。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酒的气味吹散了。他看着那片黑,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上台阶。他走了,没有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