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怎么样了?”
“克里特拉维斯受损严重,左腿完全损毁,右臂关节损坏,躯干多处裂痕,能量泄露百分之三十七。维修工作正在进行,预计三天后可恢复战斗力。”
“三天。”
“三天。”
“空军呢?”
“明日方舟内部储备有旧帝国皇家空军战机七千二百架,皇家空军士兵三万名,目前全部处于休眠状态。是否需要激活,请主上指示。”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面墙。镜子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看了很久。
“激活。三天后,泰坦修好,我要看到他们站在起飞线上。”
“是,主上。”
光柱晃了一下,不是风,是它在回应。他转过身,走出大厅。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基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束光柱。
雷诺伊尔是在路上接到消息的。他开着一辆老旧的越野车,副驾上坐着洛伦。洛伦在睡觉,头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圣辉城被炸,叶云鸿失踪。”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踩下油门,引擎咆哮着,车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洛伦醒了,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圣辉城被炸了。”
“叶云鸿呢?”
“不知道。”
洛伦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在车里弥漫,很呛,雷诺伊尔没有咳嗽。他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公路,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你开太快了。”洛伦说。
“不快。”
“你会把车开散架的。”
“散架了就走过去。走过去还活着,就跑过去。跑过去还活着,就爬过去。爬过去还活着,就滚过去。滚过去还活着,就爬到他面前,问他一句——你还活着吗?他活着,我就走。他死了,我就替他活着。”
洛伦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摇下车窗,把烟头扔出去。风吹进来,把烟味吹散了。
东川省,黎江市。五大家族的人是在凌晨被电话叫醒的。不是一个人的电话,是很多人的电话。张本煜的手机响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圣辉城的号码。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看着窗外那片黑。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张本煜。圣辉城被炸了。叶云鸿失踪。通知各家,天亮前到黎江市开会。来不了的就别来了,来了也没用。”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取下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得很慢,很稳。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系那颗扣子。他走出房间,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大门,风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黑。
张本煜到黎江市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会议室在市政府大楼的顶层,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他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他靠着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洪知武是第一个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张本煜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你瘦了。”洪知武说。
张本煜没有说话。
“你老了。”
张本煜还是没有说话。
“你怕吗?”
张本煜看着他。“怕。怕没有用。怕了,他们就不炸了吗?怕了,他们就不杀了吗?怕了,他们就让叶云鸿活着回来了吗?”他停了。“不怕了。怕了这么多年,够本了。以后不怕了。”
洪知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好。”
王奕是第二个来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暖手。他走进来,在张本煜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看着张本煜,张本煜也看着他。
“叶云鸿找到了吗?”王奕问。
“没有。”
“活着的概率有多大?”
张本煜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大,也许很小。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等消息。”
王奕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陈培元是第三个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赶路赶的。开了一夜的车,没合眼。副驾上坐着陈泽宇,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走在陈培元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本煜也点了点头。
阮洪喆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抱着女儿阮文芸,女儿还在睡,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裙子很短,刚过大腿。她的脸贴在阮洪喆的胸口,呼吸很轻,很匀。阮洪喆走进来,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看着张本煜。
“张本煜。”
“嗯。”
“叶云鸿死了吗?”
“不知道。”
“如果他死了,谁来管这个国家?”
张本煜看着他。“我。还有你们。还有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还有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他们活着,这个国家就在。他们死了,这个国家就没了。谁管都一样。”
阮洪喆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是张天卿。你管不了。”
张本煜笑了。“张天卿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管的。他学着管,管着管着就会了。我也可以学。你们也可以。没有人是天生的。都是逼出来的。”
阮洪喆没有说话,抱着女儿,走到空位子前面,坐下了。他把女儿放在膝盖上,女儿动了动,没有醒。他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本煜。
“你需要什么?”
张本煜想了想。“钱。粮。人。枪。药。车。船。飞机。什么都缺。但最缺的是——时间。STA不会给我们时间。他们今天炸圣辉城,明天就会炸暗区。后天就会炸欧克利坦。他们不会停,我们也不能停。”
洪知武从怀里掏出那支短笛,放在桌上。“洪家出钱。要多少给多少。”
王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王家出粮。仓里的粮食够全国吃一年。不够,还有。”
陈培元从腰后拔出那把祖传的短刀,放在桌上。“陈家出人。要多少给多少。男人死了,女人上。女人死了,孩子上。孩子死了,还有我。我死了,还有泽宇。泽宇死了,还有侄子。侄子死了,还有侄孙。陈家不会绝。”
阮洪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阮家出枪。兵工厂的机器还能转。原材料不够,我派人去暗区挖。挖不到,去欧克利坦买。买不到,去合众国抢。抢不到,我自己去死。死了,就不用操心了。”
张本煜看着桌上的东西,那支短笛,那张存折,那把短刀,那块铁牌。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谢谢。我替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谢谢你们。他们不会知道你们的名字。他们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记得。记得了,也不会传下去。传下去了,也会走样。走样了,就不是你们了。但他们活着。你们活着,他们就活着。他们活着,你们就活着。”他停了。“我也活着。”
他走了,没有回头。
STA临时营地,苏布雷卢克斯坐在指挥车里,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深红色的,很稠,像快要干涸的血。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杯酒,敬那些死了的人,也敬那些还活着的人。他喝了一口,咽下去,苦的,涩的,辣喉咙。他咳了一下,把酒杯放下,拿起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把战报放下。他想起那些飞行员,那些在圣辉城上空被击落的、跳伞的、撞向敌机的、连人带机化成灰的人。他们死了,他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赢。赢了,他们就没有白死。输了,他们就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引导者。”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紧。“卡莫纳境内,我们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渗透人员已全部激活,正在按计划制造混乱。预计二十四小时内,卡莫纳后方将出现大规模骚乱。”
苏布雷卢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把卡莫纳搅乱。越乱越好。乱了,他们就顾不上前线了。顾不上前线了,我们就能往前推。往前推了,就能赢。”他停了。“赢了,就不用死了。”
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指挥车。风很大,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也不会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