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帝冠永昼(2 / 2)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停下来。那匹马是黑色的,很高,很壮,马背上的骑士比他高出一个头。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士的金色面罩,看着那道横向的视窗里透出的微弱的光。从今天起,你叫费德尔伯特。光辉的领袖。你是帝皇禁军的左翼统领。你的任务是保护。保护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保护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他们不能死,你也不能死。你不能让他们死,也不能让自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骑士没有动,但它的面罩视窗里的光,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闪,很快,像一个人在眨眼睛。费德尔伯特。它记住了。它会用一辈子记住。它的一辈子,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只要活着,就不会忘。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停下来。那匹马是白色的,很高,很壮,马背上的骑士和他一般高。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士的金色面罩。阿尔瓦德。精灵的统帅。你是帝皇禁军的右翼统领。你的任务是进攻。进攻不是杀人,是救人。杀了敌人,才能救自己人。救了自己人,才能活着。活着,才能打。打,才能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骑士的视窗里的光也闪了一下。阿尔瓦德。它记住了。它会用一辈子记住。

他走到第三个人面前,停下来。那匹马是灰色的,很高,很壮,马背上的骑士比他矮一个头。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骑士的金色面罩。贡特拉姆。战争之狼。你是帝皇禁军的中翼统领。你的任务是支援。哪里需要你,你就去哪里。哪里有人要死了,你就去哪里。哪里有人在流血,你就去哪里。去晚了,人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你要快。快得像风,快得像闪电,快得像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跑掉鞋、跑烂脚、跑得浑身是血也要把情报送回去的人。骑士的视窗里的光又闪了一下。贡特拉姆。它记住了。它会用一辈子记住。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三位首领,看着那一万两千骑,看着那二十四个战团长。风吹过来,把那些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那些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战鼓声。一万两千骑,同时单膝跪下。马蹄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大地都在抖。他们的右拳抵在左胸,面罩对着他。视窗里的光不闪了,定在那里,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帝国的了。你们不是我的。你们是卡莫纳的。是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的。是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的。你们不是杀人的机器,是护人的盾。盾不会杀人,盾只会挡。挡得住,就活。挡不住,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你们要活着。活着,就得打。打,就得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他停了。这是命令。一万两千骑的视窗里的光同时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闪,很快,像一万两千个人在同时眨眼睛。他们记住了,他们会用一辈子记住。他们的一辈子,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只要活着,就不会忘。

起来。他说。他们站起来了。不是慢慢地站,是忽然站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风停了,又站起来了。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们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要带他们去欧克利坦,去北方,去圣辉城,去那些需要他们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流血的地方。他们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他们不会再等了,他们也不会再停了。

上午九时,明日方舟基地外围临时营地。雷诺伊尔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整片平原照成金黄色。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脸很瘦,眼窝很深。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帝皇禁军。一万两千骑,排成十二排,每排一千骑。他们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斗篷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黑色的旗。他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他没有回头。主理任席。秘书的声音很低。人间失格客在那边,他等您很久了。雷诺伊尔转过身,看见人间失格客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但他的眼睛不是以前那双灰蓝色的了,是白金色的,很亮,像刚浇出来的银子。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们没有动。

你变了。雷诺伊尔说。没变。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谁。雷诺伊尔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你不是皇帝,是帝皇。皇帝是人间的,帝皇是天上的。皇帝管人,帝皇管天。人管人,管不好。天管人,管得也不好。管不好,就不管了。不管了,就乱了。乱了,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你不能不管。你不管,谁来管?你不管,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谁来管?你不管,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谁来管?你不管,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雷诺伊尔笑了。跟你学的。你以前不会说,现在会说了。我也学学。学不好,但学学总比不学强。学了,就能说了。说了,就能讲了。讲了,就能让人听懂了。听懂了,就能照着做了。照着做了,就不会错了。不错了,就不会死了。不死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看到这个国家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远了。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你也会说。雷诺伊尔点了点头。会一点。不多。够用就行。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帝皇禁军。他们很强。很强。有多强?一人一马,灭一国。雷诺伊尔沉默了。他看着那些骑士,那些战马,那些在风里飘着的黑色斗篷。他看了很久。你打算把他们用在哪里?人间失格客也看着那些骑士。哪里需要,就用在哪里。哪里有人要死了,就用在哪里。哪里有人在流血,就用在哪里。哪里有人在哭,就用在哪里。哭的人,不想哭了。流血的人,不想流了。要死的人,不想死了。不想死,就得活。活了,就得打。打,就得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雷诺伊尔点了点头。好。那就打。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树。它不会倒。他也不会倒。

雷诺伊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怀表,表盘碎了,裂纹从边缘裂到中间,把数字切成两半。但指针还在走。人间失格客接过怀表,握在手心里。表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他看了很久。这是谁的?阿特琉斯的。杰克逊捐给多斯的,多斯捐给国家的,国家现在把它给你。不是捐,是还。还你一个人情。你救了欧克利坦,救了暗区,救了卡莫纳。你的人情太大,还不起。还不起,就欠着。欠着,就得还。还到还完为止。他停了一下。你还不完。一辈子都还不完。还不完,就欠着。欠着,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说两家话,就不用谢。不用谢,就不欠。不欠,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接着了。接着,就不能停。

人间失格客把怀表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攥着那块表,攥得很紧。他松开了。谢谢。雷诺伊尔摆了摆手。不用谢。是你应得的。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心点。别死了。死了,就白死了。白死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人间失格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没有追。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动。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怀表。表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帝皇禁军,看着那三个被他赐名的首领。费德尔伯特,阿尔瓦德,贡特拉姆。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走。他走了。他们跟在后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慢慢地响,是忽然响的,像打雷,像山崩,像海啸。声音在平原上回荡,被风刮散,又被风聚拢,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像很多只蜜蜂在飞的声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们跟得不紧,每一骑都隔着同样的距离。他要去欧克利坦,去北方,去圣辉城。去那些需要他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流血的地方。他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他不会再等了,他也不会再停了

帝冠永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