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安饭馆,二楼包间。
排风扇在墙角呼呼转著,往外抽著油烟味。
李建业拿起桌上的起子,给梁县长和赵诚一人开了一瓶凉啤酒,顺手给自己也满上一杯。
“这么快就有信儿了”李建业把酒瓶放下,动作从容。
办製衣厂这事,他昨晚吃宵夜的时候才跟梁县长提了一嘴,本以为县里开会討论、走流程,起码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有回音,拿定个主意,没想到今天直接给准话了。
梁县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故意顿了一下,没直接开口。
赵诚手里还捏著半串滋滋冒油的羊肉,左看看右看看。
“不是,你俩打啥哑谜呢”赵诚是个急性子,把竹籤子往桌上的空盘子里一拍,“大半夜把我拉过来,就为了看你们俩在这儿对暗號到底啥事”
梁县长指著赵诚,转头看著李建业笑出了声。
“你看他。”梁县长打趣道,“你这正主都不急,他倒先急上了。”
“能不急吗!”赵诚瞪著眼睛,扯过一张纸巾胡乱抹了把嘴,“老梁,你这人就是喜欢卖关子,赶紧的,有屁快放!”
梁县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昨天我去市里开经济研討会。”梁县长语气平缓,“在会上,我把建业这个烤肉店当成典型案例给报上去了。”
赵诚点点头。
“这事我知道,市里领导肯定表扬咱们县思想解放,步子迈得稳。”
“表扬是表扬。”梁县长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话,建业这两个个体户,干得再红火,一天赚个几百块,对咱们全县整体的经济大盘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赵诚没反驳。
钢铁厂几千號人,一天吞吐的资金那都是天文数字,个体户再赚钱,只是带动了一小部分消费,確实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所以。”梁县长看向李建业,“昨晚建业给我出了个新法子。”
赵诚转头盯著李建业,“啥法子”
李建业拿毛巾擦了擦手,接过了话茬。
“建厂。”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诚愣住了。
“建厂”赵诚音调都拔高了,“你小子要办厂”
“对。”李建业点头,“金灿灿裁缝铺现在的生意你也看见了,艾莎那脑子里,新衣服的图纸画了一大摞,但店里就那几台缝纫机,婶子们从早踩到晚,脚踏板都快踩出火星子了,一天顶天了做个十几套。”
李建业条理清晰地往下说。
“那些衣服做出来,都非常好卖。”
“金灿灿的生意一直都不错。”
“这说明啥说明市场需求大,谁不想想穿点好看的”
“纯靠她们几个手工製作,產量根本跟不上。”李建业指了指桌子,“所以我想弄个製衣厂,搞流水线,批量生產金灿灿设计的大眾款式衣服。”
“做出来的成衣,直接铺货到咱们县的百货大楼,甚至卖到市里、省里去。”
赵诚听得嘴巴微张。
这小子野心太大了!
“赵厂长,你是干工业的,你算算这笔帐。”李建业继续说,“一件衣服,手工做,成本高,速度慢,要是放在流水线上,裁剪、缝纫、熨烫、包装,全部分开。”
“一台电剪刀一刀下去,就是几十件衣服的料子。”
“这產量,翻个几十倍都不止,成本直接压到了最低。”
赵诚猛地一拍大腿,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对,工业化生產,利润成倍往上翻!”赵诚指著李建业,“好小子,我还以为你开个烤肉店就满足了,合著你在这儿憋著个大招呢!”
“不仅能赚钱。”梁县长在旁边补充,“一个製衣厂建起来,起码能解决几十上百个工人的就业问题,这可是实打实地拉动咱们县的经济!”
赵诚转头看向梁县长。
“老梁,这是大好事啊!批!必须给他批!”
梁县长笑了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今天县里专门开了个会,討论的就是建业这个製衣厂的事。”
梁县长竖起两根手指。
“目前,有两个可选的方案。”
李建业眼神动了动。
他本来以为,能给个准话,让他自己去折腾就不错了。没想到县里直接给出了两套方案让他挑。
“哪两种”赵诚赶紧问。
梁县长放下手,“第一种,掛靠。”
“这个模式建业熟。”梁县长看著李建业,“就跟你之前在小兴公社搞的那个养猪场、酿酒厂一样。”
“这製衣厂,你以个人的名义出资、管理,但名义上,掛靠在某个集体单位
梁县长给出承诺。
“只要你点头,县城里的街道办,或者其他哪个集体单位,我出面去打招呼,肯定让你顺顺利利地掛靠上。”
“厂子建起来,收益全是你个人的,你的支配权也最大,单位那边只收一点管理费。”
赵诚听完,连连点头。
“这个法子稳妥。”赵诚给出建议,“现在外面政策虽然放开了,但办大厂子,有个集体单位的红帽子戴著,能省去不少麻烦事。”
赵诚看著李建业,“建业,老梁这是给你铺了条平坦大道啊,就选这个,稳当!”
李建业没急著表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凉啤酒。
掛靠確实是现在最主流的做法,也是最稳妥的。
但他更想听听第二个方案。
“那第二种方案呢”李建业放下酒杯,看著梁县长。
梁县长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他就知道,李建业这小子的胃口,绝对不止於此。
“第二种方案。”梁县长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们县城,不是有个现成的製衣厂吗”
赵诚一愣,脱口而出。
“城关製衣厂”
“对。”梁县长点头,“那厂子现在的效益啥样,老赵你比我清楚。”
赵诚撇了撇嘴,连连摆手。
“那厂子快黄摊子了。”赵诚倒是不避讳,“做出来的衣服款式土得掉渣,没有足够的销售渠道,做出来的衣服全堆在仓库里发霉。”
“现在,工人都经常没活儿干。”
赵诚嘆了口气,“而且,经常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全额工资,天天去厂办闹,也就是靠著县里財政补贴吊著一口气。”
说到这,赵诚猛地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看著梁县长。
“老梁,你不会是想……”
梁县长点了点头,看著李建业。
“第二种方案,就是把这个现成的城关製衣厂,直接承包给你个人!”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赵诚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一个国营大厂,直接承包给个人
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
“现在的政策具体实施起来就是十六个字。”
梁县长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包死基数,確保上缴,超收多留,欠收自补!”
梁县长解释这十六个字的意思。
“简单来说,你接手这个厂子,每年给县里上缴一个固定的利润基数。”
“只要你把这笔钱交够了,剩下的钱,不管赚多少,全归你个人支配!”
“厂里的人事权、生產权、销售权,全交给你,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但有一条,要是亏了,你得自己掏腰包把县里的那份补上。”
梁县长把话说完,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赵诚已经彻底听傻了。
这政策,简直是把双刃剑。
干好了,那是一夜暴富,彻底翻身。
干砸了,倾家荡產都不够赔的。
那城关製衣厂可是个烂摊子,几百號等著吃饭的嘴,还有一堆陈年旧帐。
“建业。”赵诚压低声音,满脸严肃,“这第二种方案听著诱人,但风险太大了。”
“那製衣厂现在就是个无底洞,库房里的布料都放脆了,最要命的是那些工人,干活磨洋工,到点就下班,谁敢管他们,他们就敢去厂长办公室掀桌子。”
赵诚连连摇头。
“前两任厂长,都是被这帮工人给气跑的,你接过来,那就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赵诚拍了拍李建业的胳膊。
“建业,你听我的,咱选第一条路,自己招人,自己买新设备,乾乾净净,没那些烂事。”
梁县长没反驳赵诚,只是静静地看著李建业。
“老赵说得对,那是个烂摊子。”梁县长坦然,“但它也有好处。”
“现成的厂房,现成的设备。”
“最关键的是,几百个熟练工。”
梁县长帮他算了一笔帐。
“你如果自己建厂,光是找场地、批地皮、盖厂房、买设备,没个大半年下不来,等你厂子建好了,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承包现有厂子,你明天签合同,后天就能开工投產。”
梁县长把利弊全摆在桌面上。
“怎么选,看你。”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城关製衣厂。
王霞嫂子和桂花好像就在这个城关製衣厂里上班。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要是自己真承包了这个厂,那她们岂不也成了自己的员工
下午刚把他们家几个人挖过来当烤肉师傅,明天自己就成了人家厂长。
这事儿要成了,可真有点意思了。
更何况,梁县长说得对,时间就是金钱,真要做这事,等大半年的时间去重新建厂,確实麻烦。
……
李建业没急著下定论。
他把手里的竹籤子扔进空盘,拿纸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