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令薇乍见长姐,心中先是翻江倒海的惊惧与慌乱。
隨即,当她看清杨令萱眼中那片平静时,一股更加尖锐的羞耻感,混合著自身寒酸落魄带来的难堪,淹没了她。
在对方那身淡雅得体的衣著气度映照下,自己的狼狈无所遁形。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屋內,“嘭”地一声巨响,紧紧关上了房门。
那突兀的关门声,將依偎在杨令萱腿边的小女孩乐儿嚇得一颤,怯生生地將小脸藏到了母亲身后。
杨令萱对此似乎並不意外,也並无不悦。
她只是很自然地將女儿从身后牵出,蹲下身,与乐儿平视,声音柔缓:
“乐儿,你看,方才那位,便是母亲的妹妹,你要叫她什么呀”
乐儿紧紧攥著母亲的手指,眨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道:“叫姨母!”
“嗯,真乖。”
杨令萱含笑点头,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从未发生。
她牵著乐儿的手起身。
乐儿十分懂事,她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用稚嫩却清晰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姨母!我们今天来看你啦!我很快也要有妹妹了哦!”
门內突然传来一声干哑的呜咽,但门內人似乎又很快捂住了嘴巴,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杨令萱站在一旁,唇边带著惯常的温柔浅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满是怜爱。
至於门內之人是否听见,又有何反应,那似乎並不在她此刻的关心范围內。
等女儿说完,她才牵著乐儿,转身行至唐玉面前,敛衽一礼,言辞恳切而周到:
“姑娘,今日真是劳烦你了。我一时兴起,如此唐突,实在失礼。出来得匆忙,身上未备银钱……”
说著,她抬手,自乌黑的髮髻间拔下一支通体莹润、別无雕饰的羊脂白玉簪,递向唐玉:
“这簪子虽寻常,权当一点心意,为姑娘添妆,万勿推辞。”
这举动大方得体,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上的圆满,不欲欠下人情。
唐玉推辞不过,见她情意真切,只得道谢收下。
杨令萱见状,似是了却一桩小事,微笑道:
“今日已见了想见的人,又多有打扰,我便不再叨扰府上喜宴了。”
她语气平和,並无多少尷尬或躲闪,
“我这便带乐儿回去。改日再递帖,向老夫人和侯夫人请安致谢。”
语毕,她再行一礼,牵著女儿,在唐玉指派的丫鬟引路下,步履从容地离去。
微风拂过她的面颊,吹起了侧面遮挡她额际的鬢髮。
只见她的额头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微风一拂即走,髮丝垂落,又重新遮盖住了那道伤疤。
杨令萱和乐儿走了。
西偏院內,一时只剩下风声过耳的寂静。
丁香尷尬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她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唐玉,最终还是决定回屋。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
“小姐!”
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响起。
唐玉心下一凛,疾步上前。
只见门內,杨令薇並未如想像中那般恼羞成怒或摔砸东西。
她只是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著墙壁,头颅深深埋入屈起的双膝之间。
单薄的肩胛骨隨著无声的抽泣,剧烈地颤抖著。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低垂的脸上滚落,砸在身前那洗得发白的靛蓝裙裾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