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飞向莫斯科(2 / 2)

艾米正趴在对面的座椅小桌上,铅笔在a4纸上飞快地画著什么。

纸面上是一张密麻麻的拓扑图,节点和线路从中心向外扩散,旁边標著英文缩写和数字。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卷著一缕头髮,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协议参数。

皋月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走到艾米身后,停了一瞬。

然后两只手从后方伸过去,捏住了艾米的两颊。

“唔——!皋、皋月酱——!”

艾米的脸被捏得变了形,话从嘴角漏出来,含糊不清。

皋月把艾米的脸颊往中间挤了挤,又往外拉了拉。

手感软乎乎的,还挺舒服。

“你也听到了。”皋月凑到艾米的耳边。“休息。”

“唔……”

“我们去看会电影吧。”

皋月鬆开手,在艾米的脸颊上留下了两块淡粉色的指印。

她揉著被捏过的地方,抬头看著皋月,眼睛亮了。

“嗯嗯!”

铅笔和拓扑图被毫不犹豫地扔在了桌面上。

“看什么皋月酱想看哪个”

“你挑。”皋月歪了歪头,“挑个不用动脑子的。”

修一从对面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难得柔和下来的侧脸上。

要不是还有艾米在,他是真的有点担心的。

千鹤已经从后舱取来了一台可携式录像机和三盒vhs带。她把设备接上了舱壁的摺叠屏幕,按下播放键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画面亮起来。是一部法国电影,开头的字幕是白底黑字的。

皋月窝进了靠窗座椅的角落里,双腿蜷在椅面上。艾米坐在旁边,肩膀几乎贴著她的肩膀。

机舱外,成田的跑道向后滑动。起飞的推力將所有人轻压进椅背。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

东京湾的海面变成了一块灰蓝色的平面,然后被云层吞没了。

……

莫斯科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机轮触地的瞬间,艾米的额头从舷窗玻璃上弹了一下。

她揉著眼睛坐直身体——电影早就放完了,屏幕上只剩下vhs磁带末端的蓝色雪花噪点。

舷窗外的世界是灰的。

仿佛是所有顏色被抽掉了饱和度之后,剩下的那些底色。

跑道是灰的,航站楼的外墙是灰的,远处停机坪上苏联民航的伊尔-62也是灰白相间的。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均匀地覆盖著整个视野。

湾流滑向了一处偏离主航站楼的独立停机位。地面上有两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已经在等了。

皋月站起身,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又將千鹤递来的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末端掖进大衣的翻领里。

藤田打开舱门。

冷空气涌进来的那一瞬,机舱內的暖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修一走在前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双排扣厚呢大衣,围巾扎得很紧,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前散了一小团。

舷梯底部站著三个人。

最前面那位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性。头顶戴著一只灰色的兔毛护耳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挡住了半截额头。

身上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洗得发旧了,但熨得很平整,袖口和领口的折线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笔直。领口內侧露出白衬衫和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脸上是標准的外事接待式笑容,但眼底的血丝和眼瞼下方暗沉的顏色,没有被那顶帽子完全遮住。

“西园寺阁下。”

他用一口带著浓重喉音的日语开口。发音准確,但重音落点有些偏。

“欢迎来到莫斯科。我是苏联对外友好协会东亚局的副局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洛夫。”

他微欠身,右手伸出。手套是黑色的人造革,指尖的缝线已经磨白了一小截。

修一握住他的手。

“科兹洛夫先生,感谢贵方的安排。”

“日苏文化交流基金的提案,我们协会十分重视。”

科兹洛夫的日语会在某些长音处会不自觉地拖一拍。

“贵方的人道主义物资捐赠清单,我方已经收悉。”

他的视线越过修一的肩头,落在后面走下来的皋月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修一微侧身。“小女,皋月。”

“此次基金会的筹备工作,她也参与其中。”

科兹洛夫的视线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多停了半秒,然后他欠了一下身。

“西园寺小姐,欢迎。”

皋月微頷首。

“cпa6o,toвapnщko3лoв.oчehьпpnrtho.(科兹洛夫同志,很高兴认识你。)”

科兹洛夫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微笑的弧度似乎多了一点真实的成分。

“您的俄语很好。”

皋月笑了笑。“只会几句,书本上学的。”

科兹洛夫没有追问。他侧身,伸手做了一个引导的姿势。

“请,车已备好。外宾饭店已经安排了套房,距克里姆林宫很近。”

一行人向那辆伏尔加走去。

艾米跟在队伍里,脑袋左右转著。

“这就是苏联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走在她旁边的千鹤能听见。

她的视线经过停机坪边缘的一排铁皮棚屋。

棚屋外墙上刷著一条红底白字的俄文標语,字体是那种粗獷的宣传体。

標语行李传送带的破损外壳。

胶带已经缠了好几层,每一层都脏兮兮的,和设备原本的漆面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艾米的声音低了下去。

“……呃,那个设备真的还能用吗”

千鹤没有回答。她走在艾米前方半步,视线平视前方。

经过航站楼侧翼的一扇玻璃门时,她的步速没有变化,头也没有转——但她的瞳孔在玻璃的反光里微偏了一下。

门后面。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性,间隔三米,步速与他们的队伍完全一致。

藤田走在队尾。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自然垂著。他也看到了。

他做了个手势,围著皋月一行人的西园寺安保人员位置又变了,儘可能地挡住了那两人的视线。

科兹洛夫引著眾人穿过了一段灰扑扑的水泥走廊。

地面有融雪渗进来的水渍,瓷砖的接缝处还泛著一层黄褐色的碱痕。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频率不太规律,像是接触不良。

皋月走出航站楼。

莫斯科的风从正面扑过来。

风很硬,扑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颳了一下,细碎的雪粒被风卷著,斜斜地飘下来。

她伸出右手。

羊皮手套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她把手掌朝上,摊开。

一片雪落了下来。

很小。六角形的边缘已经残缺了,大概是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在空气中撞碎了一些枝杈。

它落在手套的掌心位置,在驼色的皮面上停了不到两秒。

化了。

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湿痕。

修一走到她旁边,他的呼吸在围巾上方凝成一团白雾。

“冷吗”

皋月抬起头,看著那片灰白色的、看不见尽头的天空。

雪还在落,落在停机坪上,落在那些缠著胶带的设备上,落在排队的人群头顶。

“嗯。”

她收回手。羊皮手套上那一点湿痕已经看不到了。

“像一个快要醒不过来的早晨。”

伏尔加的车门被打开了。科兹洛夫站在车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笑容依旧標准,但风把他的护耳帽吹偏了一点,露出了鬢角灰白的髮根。

皋月低头钻进车里。

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铁皮车壳之外。

只剩下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

车队缓缓驶离了机场。

窗外,莫斯科在十一月的灰色里舖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