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哈。”
拉曼查点头,险些笑出来。
“难怪。”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个乐子神。教不出什么好东西。”
墨尔斯看著他,看著那张终於有了表情的脸——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虚张声势”的、带著一丝温暖的瞭然。
他把那个“我很可怕”的表情收起来,恢復了平时的样子。
“……嗯。你说得对。教不出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
“不过,你跟谁说其实都没事。信不信由你便。”
拉曼查看著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知道了。”
他把目光从墨尔斯身上移开,落在那罐杀虫剂上,那个银白色的、印著字的、救了那些巡海游侠的罐子。
“……这罐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墨尔斯也看著那罐杀虫剂,想了想。
“给你们。”
拉曼查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东西,你们巡海游侠用得上。原始博士不止一个驻地。你们以后还会遇到被退化的人类。”
拉曼查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宝贵吗”
墨尔斯点头。
“知道。”
“那你还给我们”
“你们比我更需要。”
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著那罐杀虫剂,又看著墨尔斯,又看著那些还在慢慢恢復的巡海游侠。
他想起他们曾经被变成猴子,蜷缩在医馆的床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想起自己说“没有,就算仙舟的医术是顶尖的,也无可奈何”。
然后这个人出现了,用一罐杀虫剂,把他们变回来了。
现在,这个人说——“给你们。”
拉曼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不让自己被看见。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我还是想问”的沙哑。
“……为什么”
墨尔斯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给你们就拿著。別问为什么。”
拉曼查沉默了。
他看著那个罐子,看著那个印著“寰宇蝗灾专用杀虫剂”的银白色罐子。他想起刚才墨尔斯说的话——“关键是材料。高浓度的隱秘命途能量,不是隨隨便便就有的。”
他看著墨尔斯。
“……没有你,这东西就做不出来。”
墨尔斯点头。
“嗯。”
“所以,这是你的血,你的力量,你的……『隱秘』。”
“嗯。”
墨尔斯顿了顿。
“所以,我在上面按了一个提取器。”
拉曼查愣了一下。
“……什么”
墨尔斯把那罐杀虫剂拿起来,翻转到底部。
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面嵌著一块淡金色的晶体,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这个东西,可以从周围的物质中提取隱秘命途能量。万物中都带有隱秘命途的能量,只是浓度不同。这个提取器可以把那些能量收集起来,转化为可用的素材。”
他顿了顿,把罐子翻转回来,放在桌上。
“简单来说,只要这个罐子在,它就能自己『生產』杀虫剂。不需要我。”
拉曼查看著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沉默了很久。
“……目前能用多久”
墨尔斯想了想。
“目前的量……应该可以用2147483647次。”
拉曼查愣了一下。
“……多少”
“2147483647。”
拉曼查看著墨尔斯,墨尔斯看著他。“……你认真的”
墨尔斯点头。
“嗯。”
拉曼查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数字,是2的31次方减1,是整数的最大值,是计算机科学里的“极限”。
他想起墨尔斯刚才说“万物中都带有隱秘命途的能量”,想起他说“这个提取器可以把那些能量收集起来”。
这个罐子,只要还在宇宙里,只要还能接触到“物质”,就能一直生產杀虫剂。
直到宇宙热寂,直到时间尽头。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够了。”
“……什么”
“2147483647次,够了。”
墨尔斯点头。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些巡海游侠的哭声,还在继续。
不是“悲伤”,是“释放”。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被遗忘了太久的、被变成猴子之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拉曼查看著那些正在慢慢恢復的巡海游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刚才说,以前每次你搞出发明,都会有人拽著你解说。”
墨尔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
拉曼查侧过脸。
“那个人是谁”墨尔斯沉默了片刻。“……一个朋友。”
拉曼查看著他,看著那张被纯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脸,看著那只被单片眼镜覆盖的右眼。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纯白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悲伤”,是“记得”。
他记得那个人,记得那个人拽著他讲解的样子,记得那些他不想听但被迫听了无数遍的“说明书”。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还在讲解——对著一个刚认识的巡海游侠首领,讲杀虫剂的原理,讲香蕉的作用,讲2147483647。
拉曼查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他一定很烦。”
墨尔斯愣了一下。
“……什么”
拉曼查的嘴角弯了一下。
“拽著你讲解。一定很烦。”
墨尔斯看著他,看著那张被帽檐遮住大半的脸,看著那双弯起来的、带著一丝温度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带著一丝温暖的弧度。
“……嗯。很烦。”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罐杀虫剂上,落在那些还在流泪的巡海游侠脸上。
拉曼查把罐子收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
“……明天,你真的要唱歌”
墨尔斯看著他。
“……是的。”
拉曼查沉默了片刻。
“……我会去的。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们,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他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
墨尔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被纯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
他的嘴角还弯著。
“嗯。”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应拉曼查,又像只是在对空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