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元治骑在灰马上,身子隨著马步轻微晃动,脊背始终挺得很直。
他没有回头看达勒然,也没有看羯柔嵐,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片空旷的、看不到尽头的旷野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百里元治才终於开了口,面若平湖。
“我於数日前便已给各部族传信,让他们自行北迁。”
“至於他们撤不撤,能不能撤走,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风从北面吹来,捲起河床上的沙土,打在三个人的脸上,百里元治的下一句话,被风送进了达勒然和羯柔嵐的耳中。
“他人生死,与我何焉”
......
声音在风中消散,达勒然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羯柔嵐的目光落在百里元治那瘦削的后背上,双眼微微眯起。
三匹马继续向前走,马蹄声一下接一下,踩碎河床上乾裂的泥块,身后数万骑军的行军声如同沉闷的雷鸣,从后方绵延不绝地传来。
没有人说话了。
达勒然攥著韁绳的手有些充血,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百里元治的后脑勺。
他认识百里元治十几年了,从少年时第一次隨父亲去国师府议事,到逐鬼关前,再到如今骑在他身旁听他说出这些话。
他一直知道百里元治是什么样的人,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部落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些部落的牧民,在赤勒骑路过时还端出奶茶来招待他们。
达勒然闭了一下眼,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在百里元治的棋盘上,那些人的命,和那一万赤勒骑的命一样,都是可以付出的代价。
……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队伍依旧在向北移动,速度不快不慢,马蹄声规律而沉闷。
羯柔嵐最终打破了沉寂,她看著百里元治的背影,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那我们……便依计撤回白登山”
达勒然也抬起头,看向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身子跟著马匹的步伐不断晃动,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晚风一吹,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谁说要撤了”
达勒然的韁绳猛地一紧,红鬃烈差点被勒停,羯柔嵐掛在马鞍上的长弓也跟著晃了晃,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百里元治的后背上。
前方那个乾瘦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骑著马,灰袍的下摆隨著马步轻晃动,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达勒然张了张嘴。
按照之前的计划,不就是后撤二百里至白登山,与留守的后备兵力匯合,选一处有利的地形等苏承锦追上来再打
百里元治方才自己也说了,要把战线拉长,要等对方輜重线暴露了再动手。
那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不撤
达勒然想问,可嘴巴张了两下,硬是没问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问不动了。
从出徵到现在,他每一次以为看懂了百里元治的路数,下一步就会被推翻,他已经不知道该信这个老人的哪句话了。
羯柔嵐看了达勒然一眼,达勒然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隨即各自移开。
达勒然吐出一口浊气,一夹马腹,红鬃烈闷头跟上了百里元治的马,羯柔嵐轻轻拍了拍风逐鹿的颈侧,战马无声地加快了两步,也跟了上去。
两人並肩跟在百里元治身后,一左一右。
百里元治始终没有回头,前方的旷野在暮色中逐渐变暗,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照在乾涸河床的白色碎石上,洒了一地碎金。
数万骑军继续沿著河道向北行进,旗帜低垂,蹄声沉闷,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的终点在哪里。
连走在最前面的那三个人,也只有一个人知道。
羯柔嵐的手无声地探入腰侧铜盒,摸出一颗奶糖含入口中。
草原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乾燥的泥土气息。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