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影七影八会意,悄悄地退了出去,张玄陵也跟著往外走,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臻蟀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里面的父子俩,又看了看外面的几个人,不知道该往哪走,小黑一把拉住他的后脖领,也把他拽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林天和林峰两个人。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池塘里的锦鲤游到水面,吐了个泡,哗啦一下,又回到水里!
过了一会儿,林峰鬆开手,退后一步,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假装很自然,但他爹看见了,只是没点破。
还是林峰先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爹,你怎么有时间来找我”
林天笑了笑:“我啊就是来见见你,过几天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到时候怕你回河西镇找不到我,就先来找你了”
林峰抓住了话里的关键:“很远的地方那是哪里”
“对,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也不知道那究竟在何方”林天说,“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接你过去,毕竟你这边还有很多小时候的玩伴没见,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也有好多在意的伙伴!”
林峰沉默了。
他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现在所顾虑的。河西镇,刘小虎,陈静安,那些小时候的玩伴,他確实还没回去看过,还有影七影八的事,阿旺阿才的事,一大堆事,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抬起头,看著林天。
“爹……”
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完,等你想走了,隨时可以走”
林峰点点头。
两父子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聊了很久,聊这十几年的事,林峰说了他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林天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林峰说到天堑长城的时候,说到李青山和柳如烟死在他面前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林天没说话,只是听著,等他自己缓过来。
说到秘境的时候,林峰的语气轻快了些,说到阿旺和阿才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说阿才越长越像狗,青龙看了都摇头。
林天也笑了。
不知不觉,天边烧成了橘红色。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晚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林天说了,人多吃著热闹,青龙本来想安排其他人分桌的,结果林天大手一挥,说不用,一桌坐不下就拼一桌。
於是几来號人挤在一张大桌子上,林峰坐林天旁边,小黑坐在林峰另一边,臻蟀坐在小黑旁边,张玄陵坐在臻蟀旁边,青龙坐在林天对面,影七影八坐在青龙两侧。
菜很多,是臻蟀和影七以及一些府邸下人一起做的,好吃,分量还足。
红烧肉堆得像小山,清蒸鱼臥在盘子里,炒青菜绿油油的,汤白得像牛奶,只能说好技术,好手法。
林天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不错”
眾人这才开始动筷子,一开始还有几分拘谨,夹菜的小心翼翼的,说话的声音也压著,几杯酒下肚,气氛就活了,林天喊著几人大口饮酒,一口喝了,小黑跟青龙碰了好几次杯,青龙每次只抿一小口,小黑每次都是一饮而尽,脸越喝越红,话越来越多,眾人都没有用真力驱散酒劲!
林峰坐在林天身边,吃得很慢,他不饿,就是捨不得这顿饭,一顿饭吃了快两个时辰,菜都凉了,汤都见底了,眾人还坐著没动。
夜深了!
人群散了,臻蟀和张玄陵回屋,影七影八去收拾碗筷,青龙在后院站著看月亮。
小黑靠在一个亭子的柱子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呼嚕声没响。
林峰和林天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掛在天上,白花花的,竹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不是有枯叶下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肩上。
“爹,”林峰说,“你明天就走”
林天点点头。
“这么快”林峰的声音有点紧,“不多住几天”
“不了”林天说,“来看看你,看到你长大了,我也放心了,该去做我的事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著林峰。
“还有,平常遇到什么困难,不要怕,”他的语气很隨意,“我们家还是有点实力的,你只管横著走,其他的让他们让开就行!”
林峰愣住了:“真的”
“真的”林天说,“有事別慌,自报身份就行,多半有人能给你解决”
林峰看著他爹那张脸,月光照在林天脸上,把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照得轮廓分明,林峰忽然想问很多问题,可终究,
他没有问!
他知道,他爹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不会说,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他。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河西镇的变化,聊刘小虎在药铺里的日子,聊陈老哥陈大嫂的身体还硬朗,聊那棵大槐树还是那么茂盛,话不多,声音不大,像两条溪流,慢慢地流著。
月亮偏西了。
“夜很深刻,也该休息了,去睡吧,”林天说,
林峰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天还站在院子里,背著手,看著月亮。
风把他的黑袍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屋里,灯火已经熄了,他躺到床上,睁著眼,看著屋顶的横樑,心里有很多话,但堵在胸口,说不出来,月光从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天没亮,林峰醒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还在,石凳还在,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尾巴一摆一摆的。
可是他爹不在了,小黑不在了,臻蟀也不在了,他们悄悄走了!
石桌上压著一张纸,纸被石头的镇纸压著,风吹不动,林峰走过去,拿起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走了,好好生活……”
字很潦草,像是隨手写的,但林峰认识这笔跡,十几年前在河西镇那个清晨,他爹给他的纸条上也是这样的字。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抬起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太阳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