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事到临头需放胆,忘年交的底色(1 / 2)

省委老干部家属院,二楼书房里,气氛从刚才的凝重,变得有些微妙。

面对秦老太爷那番振聋发聵、直指灵魂的训斥。

作为省发改委常务副主任的秦万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羞愧。

他在外头是说一不二的厅级大员,但在自家这位身居高位却清廉了一辈子的老爷子面前,他永远只是个需要被敲打的晚辈。他们兄弟五人能在仕途上走得这么顺,不可否认有秦家这块金字招牌的隱性庇护,但老爷子这辈子,却从未动用过任何私人关係,去给他们铺过半块砖、搭过半座桥。

秦家门风,讲究的是“正”字当头。

“爸。”

秦万里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放得很端正:

“您批评得对。在面对基层改革这件事上,我可能確实是太保守了。”

他扶了扶眼镜,试图解释自己身为审批者的苦衷:

“但您也要理解。张明远提出的这份改革方案,『剥离人事权』、『財政分帐直达』。这在咱们整个北安省,甚至全国,都是具有极强顛覆性的提议。”

“正因为我坐在省发改委常务副主任这个位置上,手里的每一道批文都可能引发全省体制的连锁反应,我才不得不慎之又慎啊。”

听到三儿子的这番苦衷。

秦知赋微微涨红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下来。他將手里的枣木拐棍轻轻靠在沙发扶手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吞的普洱茶,喝了一小口。

“老三啊。”

老爷子放下茶杯,浑厚的声音里透著老一辈工业建设者的沧桑与睿智:

“我从小就教你们兄弟几个,在体制內,要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但!这不代表要你们当缩头乌龟!”

老爷子的目光如炬,看著秦万里:

“如果这份文件里写的,是为了搞花架子、为了爭权夺利,你把它扔进碎纸机里,我绝不拦你!”

“但如果,它是一份真正能够打破基层官僚壁垒、能够惠民利民、能让几十亿外资落地生根的良药!那就算它再离经叛道,你作为主管营商环境的领导,也应该给予支持!”

秦知赋伸出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事到临头需放胆!”

“我也不给你提什么具体的建议了。但这份文件里看待问题的格局跟眼光,对基层痛点的剖析,连我这个老头子看了,都觉得受益匪浅。”

“你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听著父亲这句“一锤定音”的定调。

秦万里郑重地点了点头。老爷子既然发了话,这份原本被他“留中不发”的文件,就必须得重新拿到省发改委內部会议上去过堂了。

“爸,我知道了。”

秦万里將那份牛皮纸袋重新装回公文包里:

“回去我就重点研究。看怎么能把政策的负面风险控制到最小的情况下,儘量在试点权限上,给予大川市和龙腾新区支持。”

“您也累了半天了,先上楼休息吧,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兄弟三人见好就收,纷纷起身跟老爷子告辞,退出了小洋楼。

等儿子们走后,一楼的客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秦知赋拄著拐杖,慢吞吞地走进了位於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收藏室里。

收藏室的光线极好,落地窗前摆著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香。

秦知赋走到画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对著画案的那面雪白墙壁上。

那里,掛著一幅装裱好的书法立轴。

那是一首郑燮的《竹石》。只有七个大字,一行落款。

——“咬定青山不放鬆”。

字体是典型的柳体,骨力遒劲,稜角分明。每一笔都像是由刀刻斧凿一般,斩钉截铁,透著寧折不弯的凛冽风骨。尤其是那个“定”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如枯藤盘树,力透纸背。

这幅字,正是去年夏天在省城,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送给他的。

当时,在这间书房里,一老一少聊得投机。秦知赋曾看著这幅字,指著那个“咬”字,评价过张明远: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但这中间的行笔,却带著让人胆寒杀伐气。就像是一个在风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咬著牙,要把脚下的路给踩穿。”

“你骨子里,是块石头。又臭又硬,认死理。谁要是想把你搬走,不仅搬不动,还得崩掉几颗牙。”

回忆起半年前的这番对话。

秦老爷子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鬍鬚,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小狐狸崽子……”

老爷子看著墙上的字,脑海中浮现出老三刚才匯报的那些关於“抓局长、断財路”的雷霆手段。

他能够想像到,张明远在清水县那种穷山恶水的泥潭里推行这些“掀桌子”的改革政策,到底得罪了多少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者!面临的又是怎样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政治倾轧!

但这“咬定青山不放鬆”七个大字,倒是把这个臭小子的风骨跟韧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秦老爷子转过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拿起了一个自己亲手雕刻的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