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还站在柜檯后面,隔著半扇门板看外头。看到铜扣那一刻,脚自己往前迈。
她的眼睛锁死在那半枚铜扣上。
双鱼扣。
这一枚顏色更沉,铜面有细细的掐痕。像被人在很多个夜里,一遍遍摸过。
林玉莲攥紧文件夹。
“你是谁”
老人抬起头看向她。
看了很久。
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眉眼,从眉眼移到下巴。
像在一张年轻脸上找旧人的影子。
“你长得像你爹。”
林玉莲手指一紧,文件夹边角发出轻响。
铺面里,老泥的算盘啪地一声停了。
他从柜檯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独眼瞪得老大。
宋明远扶著门框,整个人往后靠。那一瞬,他脸上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
花白头髮老人把那半枚铜扣轻轻放在铺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铜碰石,发出一声很短的闷响。
他退了一步。
“我叫严守信。”
他顿了顿。
“严鹤年,是我哥。”
弄堂里没有声音了。
连隔壁的水壶都好像不叫了。
陈大炮攥著刀柄,脸上看不出喜怒。
宋明远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
老泥从柜檯后面绕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著台阶上那半枚铜扣,又抬头看著严守信的脸。
“你哥害死老东家。”
老泥的声音很轻,像砂纸磨木头。
“你拿著他的扣子上门,想干什么”
严守信没躲老泥的眼睛。
“我哥做的孽,我来收拾。”
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泛黄,背面贴著一层蜡纸。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长衫。
军装的那个左胸前別著一枚军功章,和严守信胸前这枚一模一样。
穿长衫的那个,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林玉莲只看了一眼,膝盖就软了。
那是她父亲。
年轻时候的林怀秋。
陈大炮一把扶住林玉莲的胳膊。
“站稳。”
林玉莲咬住嘴唇,硬把身子撑住。
严守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褪得发灰。
“一九四七年,沪尾码头。守信与怀秋兄。”
他看著陈大炮。
“一九四七年,我和林怀秋在沪尾码头见了最后一面。”
“第二天,资华號出港。”
“第三天,我哥下令改航。”
他喉咙发哑。
“第七天,船沉了。”
陈大炮鬆开林玉莲的胳膊。
他走下台阶。一步。
和严守信面对面站著。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陈大炮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著他。
“你来恆丰祥,就为说这些”
日头从弄堂口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他压低了声音。
低到只有陈大炮和身后的林玉莲能听清。
“陈大炮,我哥做的孽,我来收拾。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陈大炮没说话。
严守信往前凑了半寸。
“严凤山不是我哥培养出来的人。”
他顿了一拍。
“严凤山就是断指人。”
陈大炮盯住严守信。
“说清楚。”
“他做了整容手术。七九年在香港做的。”
严守信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金丝眼镜底下那张脸,是假的。”
弄堂外头,伏尔加的引擎没熄。
铺面门口,台阶上那半枚双鱼扣,在夕阳里泛著暗沉沉的铜光。
陈大炮慢慢转过头,看向弄堂口。
那辆尾號8的黑色桑塔纳,买鱼丸时柜檯前站了三秒的金丝眼镜男,弄堂里留下刻“d”字火柴的断指人。
同一个人。
一直是同一个人。
陈大炮腰后的杀猪刀,被他攥得发出木头受力的轻响。
他盯著远处那条弄堂,吐出一句。
“好傢伙。”
“蛇还会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