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了。
周安国带走了《罪己书》和那只旧布包,临走前低声吩咐便衣在弄堂口换班。
老莫把严守信押进天井,绳子绑的是手腕,不松,也没有紧得切肉。
一把旧竹椅。天井角落,月亮斜过来,光落在脚背上。
严守信就那么坐著,不说话,也不动。他的眼睛半垂著,盯著地砖缝里一根枯草。
老泥靠在门框上,牙关咬著一根没点的旱菸,斜眼看著他。
林玉莲在后间坐著,登记本摊开,笔搁在上面。
她的手按在那双灰棉手套旁边,没收,也没推远。
陈大炮进了灶房。
灶房黑著。
摸黑抓了把柴,灶膛里火星还剩一点,他往里戳了两下,火苗窜起来,照亮半张脸。
铁锅架上去。
一勺猪油下锅。
滋啦。
油香贴著锅沿冒出来。
他从麵缸里扯出一把面,不多,就够一个人吃的分量。手腕一抖,麵条顺著锅沿滑进去。
葱花是林玉莲白天剁好留著备用的,装在小碗里。他捏了一把丟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直接顶出来。
灶膛的火映在他手背的烫伤疤上。
他拿著筷子搅了两圈,麵条浮起来,他就捞进粗瓷碗。
麵条堆得正好。
一口碗,一把面,一点葱油。
他端著碗走出灶房。
天井里,月光把严守信的影子压在地上,又细又长。
陈大炮停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严守信没有抬头。
陈大炮把碗搁在他膝盖上。
“吃。”
严守信的眼睛盯著碗,没动。
热气从碗沿慢慢散出来,熏到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不配。”
陈大炮没走,也没坐,就那么站著。
“配不配,轮不到你定。”
严守信的肩膀轻轻压了一下。
“你把该说的说了,该交的交了。剩下的,法律判。”
他停了一下。
“这碗面,也不是给你洗罪的。”
严守信的肩膀动了一下。
“是给林怀秋託付过的那个人的。他信过你。老子替他下这碗面。”
天井里没有別的声音。
严守信盯著碗里的麵条,热气蒸上来,把他的脸弄得模糊了一点。
他的手腕还被绳子缚著,手动不了。他低头,就这么俯下身,用嘴去够碗沿。
老泥迈出一步,没说话,蹲下去,把碗扶到严守信嘴边。
严守信吃了一口。
筷子是老泥送过来的,他双手被绑,夹不住,老泥就帮他夹著,一筷子一筷子往碗边送。
老泥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后间的门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