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要是看见闺女穿得精神去领清白,高兴。”
林玉莲的筷子停在半空。
眼泪没忍住,砸进碗里,汤麵晃了一下。
“我怕我到那儿,说不出话。”
陈大炮坐到门槛上。
“说不出就別说。照片带上,章盖上,纸拿回家。”
林玉莲咬住筷子头,又放下。
“可我想替我爹说一句。”
“说啥”
她低著头,嗓子发哑。
“说他一辈子活得伟大。”
陈大炮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够了。”
林玉莲又掉了一滴泪。
陈大炮站起身,背著手往外走。
“哭啥。面坨了就难吃。”
她低头吃了一口。
葱油香,面热。
咸味混著眼泪,吞下去时喉咙发疼。
傍晚,弄堂口起了风。
老莫送完周安国那边的人,绕回断墙旁边,又巡了一圈。
墙缝里,他摸出一个压扁的烟盒。
三五牌。
盒角沾著灰,烟味还在。
老莫把烟盒带进后院,放在陈大炮面前。
老泥听见动静,从前铺探出头。
“啥玩意”
老莫说:“墙缝里抠出来的。”
周安国正好回来交接追逃材料,看见烟盒,伸手接过。
“三五牌。”
陈大炮伸手。
“拿来。”
烟盒里夹著一张纸。
纸折得很整齐。
陈大炮展开。
只有一行钢笔字。
陈大炮,后会有期。
老泥一看就炸。
“娘的,还敢撂话!”
老莫问:“留档”
周安国皱眉。
“留作物证。”
陈大炮捏著纸,走到灶房门口。
周安国喊他。
“老班长。”
陈大炮没停。
“这张不算证据。”
“为什么”
陈大炮把纸团揉紧,丟进灶膛。
火苗一卷,纸边发黑,字跡缩成灰。
“这是狗叫。”
他转身,拍了拍手。
“狗叫留著干啥过年贴门上辟邪”
老泥乐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周安国看著灶膛,半天没说话。
林玉莲站在廊下,看著火苗。
她轻声念。
“后会有期。”
陈大炮回头。
“怕”
林玉莲摇头。
“他还会回来。”
“回来好。”
陈大炮走到她面前,把杀猪刀往腰后一插。
“蛇在外头钻,老子还得找。它自己爬回来,省路费。”
这话粗。
院里几个人却都鬆了一口气。
夜里,恆丰祥关板。
老泥把门閂落下。
老莫上了屋顶。
周安国的人换了岗。
灶房里又亮了火。
陈大炮看见林玉莲碗里剩了一半面,脸一沉。
“吃完。”
林玉莲抬头。
“爸,我吃不下。”
“明天去替你爹领清白,空著肚子去让人看林家掌柜虚”
林玉莲低头,把剩下的面一点点吃乾净。
陈大炮这才收了脸色。
半夜,后间的灯还亮著。
林玉莲打开箱底。
红呢子大衣压在最上面。
纸箱在地窖角落压了很多年,纸板边上泡过水,干了以后留著一圈黄印。
她把箱子抱出来,慢慢翻。
旧帐本。
林父留下的墨锭。
一截折断的毛笔桿。
几张压平的旧报纸。
一截褪色髮带。
最底下,压著一只旧铁盒。
铁盒盖子有锈,边角被磕凹了一小块。
她打开。
里面有几封旧信,还有一只薄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头装著一张黑白照片。
林玉莲抽出来。
照片里,林怀秋站在恆丰祥门前。
那时候招牌还新,金字乾净,笔画末尾收得利落。
他怀里抱著一个小女孩。
三岁上下。
小女孩穿棉袄,头髮梳成两个揪,撑著手要去够招牌上的字。
林怀秋侧脸对著镜头,正在笑。
林玉莲把照片翻到背面。
瘦金体小字还在,笔画细,写得认真。
玉莲三岁。恆丰祥第四十二年。
林玉莲看了很久。
外头,陈大炮在院里咳了一声。
“找著了”
林玉莲擦乾脸。
“找著了。”
“放好。”
“嗯。”
她把照片放进红呢子大衣內袋,压平,扣好暗扣。
灯火晃了一下。
照片贴著衣料,安静躺著。
明天。
她带父亲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