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到五秒。
一个照面。一个拧碎手臂。一个捏爆核心。
甬道入口处,只剩下那个连衣裙女人,还保持著甜美的微笑,赤著脚,悬浮在那里。
仓库里,死一般的静。
所有厉鬼都瞪大了眼睛,连灵体波动都停滯了。他们看著那个站在鳞片怪物和阴影怪物尸体()中间的单薄身影,看著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外套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连衣裙女人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僵硬。
她歪著头,打量季白。那只一直藏在背后、指甲尖锐如刀的手,微微动了动。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好强。”
季白抬眼。
他的目光掠过女人那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落在她身后那片更浓的黑暗甬道里。那里,还有更多蠕动、窥视的气息。不止眼前这三个。
“滚。”季白说。
就一个字。音量不大,甚至有些平,但落在每个“听眾”耳朵里,都带著不同的分量。
鳞片怪物拖著扭曲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眼中只剩下惊恐。阴影怪物留下的那滩污渍,也彻底没了动静。
连衣裙女人看著季白,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甜美微笑,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有趣玩具的、真实的、带著残忍兴味的笑。
“好。”
她轻声应道,向后飘退,融入黑暗。
“我们记住了。『渡口』。”
她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带著回音,也带著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威胁。
“等你们再弱一点......我们会再来。”
“到时候,把你们,连同这个巢穴......一起吃掉。”
声音消失了。
甬道里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一地狼藉。
季白转身。
他看向仓库里那些依旧没能从震撼中完全回过神的厉鬼们。目光扫过一张张残缺的、惊恐的、茫然的、却又隱隱带著一丝希冀的脸。
孟晚扶著油桶站起身,灵体剧烈波动著,她看著季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独臂老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看到季白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白走到他们前面。
“刚才那三个,是探路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外面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
“他们没错。在这个世道,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厉鬼们的眼神暗淡下去。是啊,弱小......他们现在就很弱。
“但——”
季白的声音陡然转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凌厉的、不容置疑的光。
“这里不是丛林。这里是『渡口』。”
他抬起那只没拿伞的手,指向防空洞的四面墙壁,指向头顶的管道,指向脚下被无数厉鬼待过的、沾满痕跡的地面。
“站在这里的,不是猎物。也不是只会杀戮的怪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残缺的,那些暗淡的,那些充满恐惧和不確定的。
“我们是人。死过一次的人。记得痛,记得恨,也记得......不想让別人再经歷这些的人。”
季白抬手,从贴身的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硬幣。
普普通通,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就是街边找零会拿到的那种。但就是这枚硬幣,在之前诡策院最绝望的时刻,被那个少年,塞进了他手里。
那个少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季白屈指,將这枚硬幣,用力按进墙壁里。
不是嵌入,是“按”。手指发力,墙皮簌簌落下,硬幣边缘切进混凝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终,这枚带著林凡一丝残留气息的硬幣,牢牢嵌在了墙壁正中央。它周围的墙皮自然剥落,形成一个规整的、圆形的凹陷,硬幣在昏黄灯光下,反射著一点微弱但顽固的金属光泽。
像一只眼睛。一只沉默的、注视著整个防空洞的眼睛。
“这是信物。”季白转过身,背对那枚硬幣,“也是一个承诺。渡口不是无根之萍。我们有自己的路,也有......可以背靠的背脊。”
他重新拿起那把旧黑伞,伞尖轻轻点地。
“从今天起,渡口有规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第一,不伤无辜。我们见过太多不公,死於不公。所以这条线,谁踩,我亲手送他魂飞魄散。”
“第二,隱匿行跡。我们不是英雄,不想上新闻头条。低调活著,是最大的本事。谁暴露,谁负责。”
“第三,”季白的目光,扫过那些厉鬼,最后落在孟晚身上,“互为后盾。进了渡口,就是同伴。同伴有难,不能视而不见。力量有大小,但心意不能缺。”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清晰。
寂静。
防空洞里只剩下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和厉鬼们不自觉发出的、细微的灵体波动声。
那些残缺的,那些虚弱的,那些之前还充满不安和绝望的厉鬼们,你看我,我看你。
然后,孟晚第一个,朝著季白,深深弯下了腰。她的灵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姿態无比郑重。
紧接著,是独臂老鬼。他操控著残缺的身体,笨拙地、却努力地完成了同样的动作。
一个,两个,三个......
几十只形態各异的厉鬼,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瀰漫的血腥味中,朝著那个撑著旧伞的单薄身影,弯下了腰。
没有誓言。没有口號。
只有沉默的动作,和动作里传达出的、沉重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