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远没有急著接话。
他在商务局坐了九年。见过无数种拒绝。
这不是拒绝。
这是疲惫。
纯粹的、物理性的精力透支。
他微微前倾。“理解理解。镇里工作忙,我们先大致了解个情况就行,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顿了一拍,装作隨意地问了一句。
“张镇长,这边一年要迎多少次检查我们做项目也要考虑政府配合的效率。”
张秀芬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黑色硬皮本。
本子封面磨得起毛了。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行是一个日期,后面跟著简短的记录。
她翻到上个月。
手指划著名页面从头数到尾。
“上个月,开会二十七次。包括县里视频会十四次,现场会五次,镇里自己的班子会八次。”
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迎检五次。环保两次,安全生產一次,乡村振兴观摩一次,文明创建预检一次。”
她把本子合上。
“每次迎检,提前三天准备材料。当天全程陪同。走完之后还要写总结报送。”
她看著郭志远。
“郭经理,我不是诉苦。但你问到了,我就说句真话。”
她的手按在那本工作日誌上。
“我这双雨靴——”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下。
一双沾满黄泥的雨靴,靴面上的泥已经乾裂了,裂缝里还夹著草茬。
“上次穿著下村,是九天前。”
她抬起头。
“想下去,没时间。”
四个字落在办公室里。
王俊毅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
但他的眼睛没閒著。
桌上那摞台帐本,他扫了一眼侧面。
最上面几本封面写著不同的字:
“人居环境整治台帐(第17版)”
“防返贫动態监测台帐”
“安全生產隱患排查台帐”
“秸秆禁烧巡查台帐”
“农村厕所改造进度台帐”
第17版。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还有一个细节。
张秀芬的手机屏幕亮了两次。他瞥到通知栏。一个是微信工作群消息,群名叫“青岭县乡村振兴日报群”。另一个是简讯,发件人显示“县府办”。
五分钟不到。
两条消息。
郭志远客气地收了话头,留了电话號码,说改天再来详谈。
张秀芬站起来送到门口。
“你们要看地的话,可以先去周边几个村转转。农服中心的小李下午回来,我让他联繫你们。”
“好,谢谢张镇长。”
出了205。
两人沿走廊走回楼梯口。没有说话。
下了楼。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大爷正从里面出来倒茶叶水。看见两人,招呼了一声。
“聊完啦怎么样,有眉目没”
郭志远笑著接话。“了解了个大概。张镇长太忙了,改天再来细谈。”
老大爷把茶叶水泼在门口的花坛里。花坛里种著几棵月季,死了两棵,活著的也蔫头耷脑。
“忙嘛,天天忙。上头派活一个接一个。”他擦了擦手。“你们要看地啊”
“对,想看看哪边有成片的。”
老大爷往院门外的方向努了努嘴。
“別光在镇上看。”
他的声音隨意得像聊家常。
“下村去瞅瞅。黄土坳那边有几百亩平地,以前说要搞灌溉的,县里拨了钱,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郭志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攥了一下资料袋的边角。
“灌溉是农业项目”
“可不是嘛。”老大爷把搪瓷缸放回窗台上。“前年还是大前年来著,县里开了大会,说要搞高標准农田改造。镇上还开了动员会哩。”
他摆了摆手。
“后来就没声了。地还是那片地,水渠还是那条乾沟。”
郭志远点了点头。“那我们抽空去看看。大爷,黄土坳往哪个方向走”
“出镇往南,沿水泥路走四十里地,过一座桥。桥那头左拐就是。”
“好嘞,谢谢大爷。”
两人出了镇政府大门。
走到车旁。
郭志远拉开副驾驶的门,没急著上车。
他转过头,和王俊毅对了一个眼神。
短暂。
但信息量足够。
王俊毅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上车。
车门关上。
王俊毅没有立刻发动。
他从双肩包侧兜里摸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
在“ql-jt-2018-017”那行
“白沙镇黄土坳村,高標准农田改造,县级拨款,灌溉设施未见落地。”
笔帽拧上。
笔记本合上。
他把钥匙拧了一圈。引擎响起来。
“走。”
郭志远看著挡风玻璃外面,镇政府那面褪了色的红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去黄土坳”
“去黄土坳。”
车子驶出主街,拐上那条顛簸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