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小卖部里的冤案(1 / 2)

从黄土坳回来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车子顛回白沙镇主街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

太阳正毒,街上没什么人。

王俊毅把车停在镇政府对面那棵歪脖子杨树下,熄了火。

“先吃点东西。”郭志远推开车门。

主街不长,三百来米。两侧低矮的门面房,卖农资的、修电动车的、一家诊所、一家理髮店。

走到街中段,有一间小卖部。门脸不大,捲帘门拉到顶,里面几排货架。矿泉水、方便麵、菸酒、日用品。

两人进去。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人。

三十来岁,偏瘦,穿一件灰色衬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头髮剪得很短,乾净利落。

手里拿著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柜檯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买点什么”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不是小商贩招呼客人的那种隨意,倒像是在接待来访。

郭志远扫了一眼柜檯。

那本书的封面露出半行字:“基层治理现代化”。

他心里动了一下。

开小卖部的人,看这种书

“两瓶水,再来两桶泡麵。”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东西递过来。王俊毅扫了码,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撕泡麵。

郭志远没急著吃。靠在柜檯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三年。”

“生意怎么样”

老板笑了一下。不是商人那种热络的笑,是一种带著自嘲的淡。

“养家餬口。”

郭志远把水瓶搁在柜檯上。

“我们做农业开发的,在附近几个村看项目。想了解下这边的情况。”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郭志远的衬衫和王俊毅的旧运动鞋上各停了一瞬。

“看项目看哪块”

“土地流转、设施农业这些。”郭志远的语气隨意。“刚从黄土坳回来。”

老板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嘴角那丝自嘲收了。眼神沉了一度。

“黄土坳啊。”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那边路不好走吧。”

“差点把车底盘磕烂。”

老板没接话。沉默了两秒。

“你们要在这边投资,我劝你们多看看。”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別光听镇上怎么说。自己下去走走。”

郭志远靠在柜檯上,没有追问。

体制內出身的人有一种本能——当对方主动释放信息的时候,最好的策略不是追问,是等。

果然。

老板的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推到一边。抬起头。

“我姓赵。赵学文。”

停了一拍。

“三年前,我是白沙镇副镇长。分管水利、防汛。”

郭志远端水的手顿住了。

门口台阶上,王俊毅撕泡麵的动作也停了。没回头。但整个人的呼吸都浅了一层。

赵学文的目光落在柜檯上那本书的位置。空了一块。

“2017年6月17號。白沙镇遭遇特大山洪。”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材料。

“凌晨两点开始下暴雨。三点半,山洪从北面沟口衝下来。槐树湾和黄土坳两个村受灾最重。”

停顿。

“死了两个人。”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好,没来得及跑。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回家抢粮食,被泥石流埋了。”

郭志远没有说话。

赵学文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道县里的预警系统那天是什么状態吗”

“什么状態”

“故障。”

这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含了三年的石头终於吐掉了。

“县水利局的山洪预警监测系统,从6月16號下午六点开始就处於离线状態。整整十个小时。没有发出任何预警信號。”

他从柜檯

通话记录。

“你看。6月17號凌晨四点零三分,我给县防汛办打的第一个电话。四点十一分,第二个。四点二十六分,第三个。”

三条通话记录,时间清清楚楚。

“每一次得到的答覆都一样——暂无预警,密切关注。”

赵学文把手机收回去。

“四点四十分,山洪到了。”

他的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一下。

“从我最后一次打电话到山洪到达,十四分钟。”

他看著郭志远的眼睛。

“十四分钟,你让我转移两个村四百多口人”

郭志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学文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比愤怒重得多。

“事后追责。县水利局的说法是预警系统属技术故障,非人为责任。设备老化,信號中断,属於不可抗力。”

他笑了一下。

“不可抗力。”

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荒诞。

“然后呢属地管理。分管副镇长未提前组织群眾转移,负有直接领导责任。”

他摊了摊手。

“免职。”

手机放回柜檯

“三年了。没有复查。没有平反。没有任何人来问过一句,当天晚上预警系统为什么会故障。”

门口台阶上,王俊毅的泡麵凉透了。一口没动。

郭志远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矿泉水瓶盖。

“赵……赵老板。”他的声音有点涩。“后来没找过上面”

赵学文摇了摇头。

“找谁县里市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疲惫。

“我一个被免职的副镇长,连编制都没了。找谁说理去”

他把柜檯上那块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眼。

“我不恨谁。”

这句话说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