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是吴成山靠著在矿上卖苦力,一口乾粮一口水,把吴爱国硬生生供成了大学生,供进了体制內。
长兄如父,这份恩情,吴爱国这辈子都觉得还不清。这也是为什么吴爱国平时虽然反感吴德才的做派,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老人没立刻说话,只拿起烟杆,在炕沿上重重磕了两下。
菸灰落在青石砖上。
“说实话。”
“你到底在县里干了什么断子绝孙的事”
吴德才膝行两步,死死抱住老人的裤腿,声音都带了哭腔。
“昨天县里来了两个省报的记者暗访。”
“底下人不懂事,跟他们起了点衝突,把人强行带回派出所了。”
“谁知道,省公安厅的李刚居然亲自带著特警空降了啊!”
吴成山听完,半天没说话。
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拧紧,像压出一道深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过桌上那部旧得发亮的老年机。
按键很慢,却很重。
电话拨了出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那边终於接通。
同一时间。
青阳市。省委常委家属院。
二楼书房里,吴爱国没看文件。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眉头拧得死紧。
十分钟前,省政府办公厅正式向丰饶市下发了清河县恶劣事件通报。
他正心烦意乱,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看到屏幕上“大哥”两个字,吴爱国眼神一黯,嘆了口气,按下接听。
“大哥。”吴爱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电话那头却不是大哥的声音。
“爱国叔!您得救救我!我这次真的是倒了血霉啊!”
吴德才带著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迅速把白天在双河镇发生的事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
末了,吴德才委屈地喊冤。
“叔,那俩就是跑深度打秋风的穷记者啊!谁知道李刚这头疯狗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亲自带著防爆特警空降清河!他这分明是小题大做,仗势欺人啊!”
书房里。
吴爱国听著电话里吴德才的哭诉,眉头一点点拧紧。
直到听见“省报记者暗访”几个字,他的脸色终於变了。
“记者”
吴爱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得嚇人。
“吴德才,你这头无可救药的蠢猪!”
吴爱国破口大骂,平时那种省委常委的儒雅和克制,在这一刻被气得荡然无存。
“你动动脑子!如果真只是两个跑新闻的记者,配得上李刚这种省直政法一把手亲自下场配得上省公安厅异地调重装特警去清河捞人”
吴爱国越说,心里的恐惧越深。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记者。”
“那是楚风云亲自撒下去摸底的人!”
轰!
电话这头,跪在青砖地上的吴德才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雷。
省长的钦差
吴爱国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发狠。
“你在清河县怎么折腾,我过去不管,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可你这次,居然把手伸到了楚风云派下去的人头上!”
“拦路,扣人。”
“你这是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你!”
吴德才彻底慌了,手机一下掉在地上。
一只乾枯的手捡起了手机。
是吴成山。
“爱国。”
老人的声音很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听到这声呼唤,吴爱国胸口一酸,刚才的雷霆之怒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大哥……”
“爱国啊。”吴成山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哥从来没求过你,这次求你一次。”
吴爱国眼眶瞬间红了,喉结剧烈滚动著。
他最怕的,就是大哥提以前的事。
“这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他是个混帐,死不足惜。”
吴成山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可是爱国,他到底叫你一声亲叔,是我们吴家的大孙子。”
“哥不求你违反原则去包庇他。”
“哥只求你,看在小时候哥背著你走几十里山路去看病的份上……去跟楚省长,探探口风。”
“能不能不去坐牢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能听见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吴爱国死死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丝湿润。
一边是冰冷无情的党纪国法与楚风云的雷霆手段。
一边是恩重如山、將自己养大的长兄。
他的手紧紧攥著书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足足过了半分钟。
吴爱国终於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哥。”
吴爱国的声音哑透了。
“我只能去探探底,听听省长到底是什么態度。”
“如果他真犯了天条,谁也保不住他。”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帮他。”
嘟。
电话掛断了。
吴爱国把手机缓缓放回桌面。
他知道,明天去见楚风云,绝对是一场凶险的政治走钢丝。
他不能直接求情,那是自寻死路。
他必须把姿態放得极低,表明自己对清河县贪腐毫不知情的立场,同时再隱晦地试探一下楚风云的底线。
能不能给吴德才留一条活路,全看楚风云对吴家这个中立派统战部长的拉拢意愿有多大。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不到半分钟,秘书快步走进书房。
“部长。”
“联繫周小川秘书长。”
吴爱国整理了一下情绪。
“就说我明天上午八点半,想去省长办公室匯报近期全省工商联企业调研情况。”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请周秘书长代为请示楚省长,看省长明早是否方便拨冗见我。”
秘书愣了一下。
“部长,明早九点,您还要去市委那边参加理论研討会,发言稿已经准备好了。”
“推了。”
吴爱国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