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省环保厅,厅长办公室。
高启明坐在真皮沙发里。
他的身子挺得很直。
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西装下摆。
眼神发飘,总觉得今天这气氛透著诡异。
林青山稳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低头翻著一份內部文件,连眼皮都没抬。
“高总。”
林青山的语气极平。
就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食堂採购清单。
“瀚海集团的中標资格,作废了。”
短短十几个字。
把高启明从沙发上生生炸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满脸写著不可思议。
“作废”
高启明三两步衝到办公桌前。
双手重重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
“林厅长,白纸黑字的中標確认书,可是你亲手发给我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大厅里甚至传出了回音。
“两亿履约保证金,我一分不少打进了省財政的专用帐户。”
“所有程序,走得乾乾净净。”
高启明死死盯著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眼底翻滚起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现在你轻飘飘一句作废就完了”
“你们岭江省政府,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
林青山慢条斯理地合上面前的文件。
顺手將钢笔笔帽扣紧。
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
迎上高启明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高总,不是省厅不讲规矩。”
林青山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两下。
“刚刚有人实名向省里举报了瀚海集团。”
他盯住高启明的眼睛。
“举报你们的核心环保资质,是偽造的。”
“按国家招標法规定,中標结果即刻作废。”
林青山靠回厚实的椅背。
摊开双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架势。
“至於那两亿履约保证金。”
“依规,全额没收充公。”
高启明当场被气笑了。
他在华都的场子里横著走了这么多年。
还真没见过有人敢用这种红头文件,来明抢他的本钱。
“造假”
“实名举报”
高启明直起腰,眼神阴狠到了极点。
“你们岭江省为了吞我这两个亿,藉口找得还真是拙劣。”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满脸咬牙切齿的狠劲。
“行啊。”
“今天你林厅长就给我交个实底。”
“整个岭江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实名举报我高启明”
话音未落。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利落地推开。
薛华波披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纯黑羊绒大衣。
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直接走了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的高启明一眼。
径直走到会客区的茶几前。
將手里的一叠厚重卷宗,隨手砸在桌面上。
纸张拍击玻璃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我举报的。”
薛华波转过头。
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轻蔑弧度。
“高总。”
“惊不惊喜”
高启明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气度极其鬆弛的年轻人。
脑子里过了一圈。
没认出来。
但他绝对不信,在这穷乡僻壤的岭江,真有人敢踩著他的脑袋上位。
“你算个什么东西”
高启明眼神凶狠,直接逼近了一步。
“隨便找个小瘪三,拿一叠破纸,就敢说我瀚海集团造假”
薛华波根本不恼。
他懒洋洋地往单人沙发上一靠。
动作隨意地从卷宗里抽出几页纸,丟到高启明脚边。
“是不是破纸,你低头看看不就清楚了。”
薛华波的声音不高。
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扎进高启明的痛处。
“標书上那个號称拿过国家科技进步奖的治污团队。”
“是你们花了一百万的流水。”
“从江南省某皮包公司,租来的共享专家名单。”
薛华波指尖在膝盖上轻点著。
“那些唬人的环保专利证明。”
“也是你们花钱买来的临时授权书。”
薛华波突然坐直身子。
眼底的凌厉犹如实质。
“你们瀚海集团,压根连个污水处理池都没自己建过。”
“包装空壳,虚构技术底仓,想跑来岭江空手套白狼。”
“高总在华都当白手套当惯了。”
“应该比我更懂,这在《招標投標法》里,够判多少年吧”
高启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惨白如纸。
这些帐目和底牌,只有他和孙少,外加一个核心財务知道。
眼前这个底细不明的年轻人。
是怎么能在半天时间里,把他的老底扒得连裤衩都不剩的
极度的恐慌涌上心头。
但高启明的嘴上还是死撑著。
“就算有夸大宣传的地方!”
他双眼通红,指著林青山大声咆哮。
“最多就是取消我的资质,重新走一次竞標流程!”
“但我打进省財政的那两亿真金白银。”
“你们今天必须原路退回!”
“退回”
林青山像看个法盲一样看著他。
满眼悲哀。
他直接从抽屉里,把那份签了字的中標確认书拿了出来。
“高总,你是真听不懂人话。”
“明文规定。”
“借用他人资质、虚构项目业绩骗取国家重大工程项目中標的。”
林青山一字一顿,声音像生铁一样冷硬。
“一经查实,中標即刻作废。”
“其缴纳的全部履约保证金,依法全额不予退还!”
这几句话。
把高启明的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就在此时。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便衣的精干汉子大步跨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如寒霜。
乾脆利落地把证件拍在茶几上。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高启明。”
“经侦查,你涉嫌重大合同诈骗罪、串通投標罪。”
“並涉嫌组织閒散人员,严重破坏省里正常营商环境。”
一张盖著红印的拘传证,抖开在他眼前。
“跟我们走一趟吧。”
高启明双腿彻底没了力气。
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重重瘫倒在沙发上。
两个亿。
那可是孙启航亲自过手,从华都帐上划出来的两个亿。
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就这么名正言顺、合法合规地,装进了岭江省財政的口袋里。
高启明的手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死死抠著手机边缘。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给孙少打电话求救。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半天,愣是不敢按下去。
把两个亿搞砸的罪名。
他根本承担不起那位主子的怒火。
薛华波缓缓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烂摊子。
眼底全是上位者看螻蚁的悲悯与不屑。
“高总,別白费力气了。”
“进去了,你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回忆。”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
“好好想想,怎么跟你背后那位主子交代今天这齣好戏。”
咔噠。
冰冷的金属手銬,利落地锁死了高启明的手腕。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迴荡。
林青山稳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从始至终都没站起来。
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
余光扫过那副银色手銬。
楚省长给的这把反腐利刃。
今天用起来,是真他妈的痛快。
消息长了翅膀。
半小时不到,高启明被抓的加急密报,就已经送到了华都。
华都,孙家私宅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