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三人的眼眸追著那声音来回移动,却总是慢了一拍,只觉眼花繚乱,心神俱疲。
他们已看不清堂內的景象,只能依稀见到两道人影以惊人的高速闪挪腾移,一个蓝衫如岳,一个白衣如云。
还有那把厚背大刀在宋缺手中仿佛活物,以刀柄、刀身、刀、刀鞘,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部位,应对那漫天光雨中无处不在的剑锋。
光雨中的人影,不出现则已,一出现便是密如骤雨、无隙不入、水银泻地般的狂攻。
宋缺以刀柄撞开一道剑光,刀身顺势横扫,逼退另一道剑影。
他侧身让过一缕剑气,同时刀鞘倒提,封住身后突然闪现的杀机,甚至用刀勾住长剑的剑脊,借力旋身,將刀锋从绝不可能的弧度劈向光雨深处。
两人皆奇招迭出,以快对快,场中未出现半丝迟滯和片刻喘息。
攻守两方,皆是隨心所欲,前一瞬还是慕墨白在攻,下一瞬已是宋缺反守为攻,刀锋刚至,剑光已候在那里,剑势未尽,刀影已封住所有去路。
两人虎跃龙游,乍合倏分,刀与剑,在虚空中剎那间交换了百多击。
然而满堂刀光剑影之中,竟没有一件物件被损毁。
墙上的宝刀安然悬掛,窗欞的雕花完好如初,连那几盏薄胎瓷杯都静静地放在几案上,映著门外洒入的天光。
这无一不是在说两人的武功,已到了收放由心、控纵自如的神而明之之境。
“鏘!”
“鏘!”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厚背大刀还鞘,三尺青锋归匣。
两人恢復了最初的对峙之势,一个蓝衫负手,一个白衣凝立,如同从未动过手。
只有堂外三人知道,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他们亲眼见证了当世最顶尖的两大高手,进行了一场足以载入武学史册的巔峰对决。
便见宋缺还刀鞘內后,面手下垂,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如深渊临渊,如山岳镇岳的庞大无匹的气势,在紧罩对手的同时。
立马让堂外三人面色沉凝,深知这位长刀再出鞘时,必將是无坚不摧,轰天动地的绝杀之招。
慕墨白负手而立,仍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他看著宋缺,淡淡一笑:“宋阀主,你只怕是未曾用出全力”
宋缺望著他,目光深邃:“杨道主,你难道已经技尽於此”
慕墨白脸上笑意更甚,笑意没有讥誚和轻蔑,只有一种与同道论武的欣然。
“天有天理,物有物性。”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在磨刀堂內悠然迴荡:“理法非是不存在,只是当你能把理法驾驭时,就像解牛的庖丁,牛非是不在,只是已晋入目无全牛的境界。”
慕墨白顿了顿,继续道:“此便是得牛后忘牛,得法后忘法。”
宋缺静静听著,没有任何想要打断的意思。
“所以用刀最重刀意,但若有意,只落於有跡,若是无意,则为散失。”
慕墨白直视宋缺的双眼:“最紧要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这应该就是宋阀主的天刀之诀吧。”
宋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杨道主的一身剑法,却是不像魔门武功。”
他凝视著慕墨白腰间那柄已归鞘的古剑:“所使之剑,尽显大江大湖中潮涨潮退、晨霜晚露之势。”
“剑势如雨,时而如绵绵细雨,柔和却暗藏无尽杀机,时而如翻云覆雨,气势磅礴,凌厉无匹。”
他语气中带著罕见的凝重:“剑出时,寒光化作漫天剑雨,剑气凝实,能令对手呼吸困难、心神受压,甚至可称作是无双无对的群战高绝剑法,能使其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这种剑法堪称超越了招式的限制,好似能模擬天下任何兵器的变化,便能以手中之剑,演化出天下兵器所有的变化。”
宋缺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剑隨意动,意隨心运,心遵神行,技进乎道,此等惊世剑法,无外乎让你隱有剑仙之名。”
慕墨白轻笑一声,笑声中没有得意与自矜,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悵然:“呵,这不过是我自创的《覆雨剑法》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才是这门剑法的精髓。”
“不知宋阀主,可想体验一番”
宋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再次握住了刀柄,那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慢得像在刀锋上行走,每一步都带著对刀、对己、对对手最深的敬意。
“鏗!”
长刀出鞘,这一刀已无法用语言形容,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快字之中,如闪电裂空,流星掠夜一般的快,却又给人一种极慢的错觉。
刀光一闪,磨刀堂內所有的气流、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光,都在这一瞬间被那道直劈而去的刀锋吸个一丝不剩,一派生机尽绝,唯余死亡与肃杀的骇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