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稳了稳心神,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更近了些,能看清陈默脸上细微的、非人的纹路。
他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执念:
“陈默,是我。李减迭。”
这一次,那双漆黑的眼眸,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粒微尘,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
陈默的嘴唇没有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还……记得我吗?”
李减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与那非人的目光对视。
愧疚、自责、恐惧、一丝渺茫的希望。
以及那沉重的、背负着无数牺牲的觉悟,在他心中翻腾。
“记得强哥吗?记得赵姐,李铭,还有……那个孩子?”
他一个一个地说出那些名字,那些在他梦中反复出现、浸透着鲜血与牺牲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剐过。
他知道,陈默的“失控”,陈默走上这条吞噬一切、包括自我的进化之路。
最初的导火索,是他亲手点燃的。
是他,利用了陈默对强哥他们的感情,精心策划了那场“背叛”与“牺牲”,将陈默推向了崩溃与杀意的边缘。
最终引爆了那枚“炸弹”,摧毁了京都,摧毁了各大家族盘踞的中枢,为他,为“烛龙”计划,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也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利用了陈默,利用了陈默的善良,利用了陈默对同伴的珍视,甚至间接导致了强哥他们的死亡。
虽然强哥他们是自愿赴死,虽然那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但这份算计,这份将活生生的人,尤其是陈默这样特殊的存在,当作棋子和工具使用的冰冷,始终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来这里,与其说是为了确认陈默的状态,为了“交涉”,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自毁的“赎罪”。
他想看看,那个被他推下深渊的青年,是否还“在”。
他想亲口……虽然可能毫无意义,但他想面对。
“我知道……你可能已经不完全是‘陈默’了。”
李减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苦涩,“我见过那些资料,那些实验数据……高阶的变异,不仅仅是肉体的,更是意识、记忆、人格的……重构。你可能拥有了陈默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但你……不再是他了。或者,你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他。”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着那双依旧漠然的眼睛,继续说着,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个可能还残存在这具躯壳某处的灵魂听:
“强哥他们……是自愿的。计划需要牺牲,需要足够强烈、足够纯粹的‘引信’,去点燃你,去打破那层屏障……去摧毁京都,摧毁那些腐烂的家族。
他们知道,我也知道。但这改变不了,是我制定了计划,是我送他们去死,是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陈默只有不到十米。
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到陈默额头上那只竖眼瞳孔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黑暗的星辰在旋转、生灭。
“我很抱歉,陈默。”
李减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不是为了计划,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大义。那些借口,在你面前,在上亿亡灵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的抱歉,是给那个相信过我、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朋友、却最终被我亲手推向毁灭的年轻人。是给强哥、赵姐、李铭……和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他说完,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可能的回应,或者……终结。
风,依旧在吹。
平台上死寂一片。
陈默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但李减迭却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后退,但强行忍住了。
那只手,对着李减迭,食指,轻轻点出。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但李减迭却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肉体到灵魂,在这一指之下,变得透明。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恐惧与希望……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这一指轻易地翻阅、洞察、解析。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体验。
如同赤身裸体,站在绝对零度的真理显微镜下。
这个过程持续了或许只有一瞬,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只手,放下了。
陈默那三只非人的眼睛,依旧看着李减迭,但其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理解的……波澜?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兴趣。
他缓缓地,重新转回了身,背对着李减迭,再次面向那片死寂的、他曾吞噬了两千万生命的城市。
只留下一个沉默的、仿佛与这片死亡领域同样亘古不变的背影。
额头上,那只纯黑的竖眼,缓缓闭合,最终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暗紫色的缝隙。
风,依旧呜咽。
李减迭僵立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
刚才那一指,虽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物理伤害,却让他感觉比死过一次还要疲惫,还要……虚无。
没有回答。
没有审判。
没有原谅。
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沉默,和那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漠然。
陈默,还在吗?
或许,答案已经不再重要了。
李减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直升机走去。
他知道,这次“接触”,结束了。
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又似乎早已注定的方式。
他带来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但他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
关于陈默,关于他自己,关于这个他们共同“创造”出来的、满目疮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