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共享和物资贸易,原则上我们赞同。”
这次是那位将军代表,汉斯·克鲁格上将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但共享的深度、广度,以及技术转移的具体条款,需要详细界定。尤其是您提到的‘独特生物技术应用’,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说明和风险评估。另外,关于结算体系,这涉及根本性的金融主权问题,需要极其谨慎的论证。”
“技术细节可以交由后续专家团队谈判。”
李减迭回应,“至于生物技术,主要涉及基于‘海兽’及部分特殊变异生物组织的医疗和材料应用探索,我方可以提供初步研究报告和有限样品,但核心工艺暂不在此次分享范围。结算体系问题,我们可以先从易货贸易和关键物资对标开始,建立互信,再逐步完善。”
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拉扯阶段。
双方就情报共享的范围、物资清单的具体项目、技术转移的界限、结算方式的可能性等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李减迭表现出对欧洲工业体系、资源储备、技术瓶颈乃至内部派系矛盾的惊人了解。
每次都能精准地抓住对方的软肋和需求,在关键点上寸步不让,在次要领域又适时做出让步,展现出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与圆滑。
杜邦和几位委员心中的惊讶和忌惮越来越深。
他们原本对这个年轻的东方来客,或多或少带着一些轻视,以为他不过是凭借乱世和某些特殊际遇上位的“军阀”。
或许有些手腕,但终究缺乏真正的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
然而,短短一个多小时的交锋,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李减迭思维敏捷,逻辑严密,对大局和细节的把握都远超常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果断。
不被情绪左右,不被虚名所累,一切以实际利益和最终目标为导向。
这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城府和手腕,更像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了数十年、经历了无数风浪的老狐狸。
德·拉图尔看着李减迭沉稳自信、侃侃而谈的样子,又想起自己那个只知道飙车、泡妞、惹是生非的孙子,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和无力感。
难道真是时势造英雄?
不,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时势造就,他本身,就是一头能在时势中搏杀、甚至驾驭时势的猛兽。
就在讨论逐渐深入,开始触及一些更敏感的技术和资源交换细节时,李减迭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在来总部的路上,我看到不少执勤士兵和工作人员似乎有呼吸道不适的症状。市区里似乎也有类似的病例。
杜邦主席,关于贵方正在应对的这场‘未知流感’,不知目前情况如何?防控措施和医疗资源储备,是否充足?”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几位委员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杜邦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李将军观察很仔细。”杜邦缓缓开口,语气变得谨慎,“确实,近期欧洲部分地区出现了一种传播性较强的呼吸道疾病,我们的卫生部门正在全力应对。
目前看,对健康成年人威胁有限,主要影响体弱人群。医疗资源和防控体系运行良好,请不必担心。这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他试图轻描淡写,将话题拉回正轨。
“是吗?”李减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杜邦,又缓缓扫过其他几位委员,“杜邦主席,我来自一个经历过类似……不,是更可怕疫情的国家。
我亲眼见过,一场最初被轻视的‘流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击穿医疗体系,引发社会恐慌,最终导致秩序全面崩溃的。
我想提醒各位,在海洋威胁迫在眉睫的当下,任何内部的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其破坏力可能不亚于外部入侵。尤其是,如果它已经影响到了维持秩序和防御的核心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显分量:“我刚才看到,连总部的一些警卫和工作人员,似乎也未能幸免。咳嗽、发热、乏力……
这些症状如果大规模在军队、警察、关键基础设施人员中传播,导致的战斗力下降、岗位空缺和内部恐慌,其后果……”
“李将军,您多虑了!”科技顾问忍不住插话,语气有些急促,“我们的医疗团队正在进行深入研究,这只是一次较强的季节性流感变异,我们有完善的预案和充足的抗病毒药物储备!绝对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爆豆般的声响,骤然从窗外传来,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
那不是鞭炮声,而是清晰可辨的。
枪声!自动步枪点射的连发声!
紧接着,更多的枪声响起,杂乱,密集,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
以及隐约传来的、人群的喧哗和尖叫!
声音的来源似乎并不远,就在总部建筑群外围,甚至可能就是附近的街道!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杜邦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他脸上那种政客的从容和矜持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枪声?在欧罗巴联合体总部附近?这怎么可能?!
“嘟嘟嘟——”
会议室内的红色紧急通讯灯疯狂闪烁起来,内部通讯频道被强制切入,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警报!总部东侧外围街道发生大规模暴乱!人群冲击警戒线,与警卫部队发生冲突!重复,东侧外围发生暴乱,局势正在恶化!请求指示!”
“暴乱?!”经济委员失声惊呼。
“东侧?那里靠近第七配给中心!”将军克鲁格脸色铁青,瞬间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不是侍者,而是两名全副武装、脸色凝重的军官,他们甚至没顾得上礼节,急促地报告:“主席!各位委员!东区发生大规模骚乱,疑似因第七配给中心物资发放延迟和部分食品污染谣言引发,人群情绪激动,冲击了中心,并与维持秩序的部队发生冲突,目前已有流血事件!骚乱正在扩散,部分暴徒持有武器,正在向总部方向移动!外围防线压力极大!”
“混账!”
杜邦气得浑身发抖,手杖重重顿在地上,“第七配给中心是干什么吃的!警卫部队为什么没有提前控制局面?!立刻调派快速反应部队,驱散人群,逮捕领头者,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总部安全!快!”
“是!”军官领命,匆匆离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嘈杂的喧闹声和零星的枪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刚刚还试图维持体面、讨论全球合作大计的欧罗巴高层脸上。
李减迭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清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脸色铁青、惊怒交加的杜邦,扫过神色慌乱、窃窃私语的其他委员。
最后。
落在了桌面上那个象征合作的、尚未签署任何文件的空白协议草案上。
“看来,”李减迭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贵方需要优先处理的内部事务,比我们预想的要多,也要……急得多。”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杜邦。
“杜邦主席,我想,关于‘未知流感’的影响,以及贵方社会秩序的……稳定性,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了。我们的合作谈判,恐怕也需要暂时……搁置一下。”
窗外,枪声、喊叫声、混乱的喧嚣声,与会议室内的死寂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乱,如同一把冰冷的现实之锤,狠狠砸碎了欧罗巴联合体竭力维持的、脆弱的光鲜外表,也将李减迭带来的警告和谈判,推向了一个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