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主席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青筋暴起。
下方街道上,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吼叫中,用精准的点射击毙那些冲来的、恐怖的“感染者”。
枪声、嘶吼声、濒死的惨叫声混杂着飘上来,混合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直冲大脑。
城市各处升起的浓烟越来越多,如同不祥的黑色烽火。
远处的惨叫和嘶吼声此起彼伏,仿佛整座布鲁塞尔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就在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他掌控下的、秩序井然的联合体核心。
而现在,却像是地狱的入口在他脚下豁然洞开。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身旁的同僚们。
经济委员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外交委员德·拉图尔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眼神空洞;科技顾问死死抓着平板电脑,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但屏幕上闪烁的红色警报符号却如此刺眼;就连一向以强硬着称的克鲁格上将,此刻也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下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
显然也被这超乎理解、违背常理的恐怖景象冲击得心神大乱。
混乱,惊恐,不敢置信,甚至有一丝绝望。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执掌大权的委员们,此刻的表现,与下方那些陷入混乱的士兵和平民,并无本质区别。
只是披着更体面的外衣,却同样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然后,杜邦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身上。
李减迭依旧站在平台边缘,身形挺拔如松。
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连过多的表情都没有。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两口古井,倒映着下方血腥混乱的景象,却不起一丝波澜。
他只是在观察,冷静地、理智地观察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
虽然惨烈,虽然恐怖,却并未超出他的预料,或者至少,没有超出他心理承受的底线。
镇静、冷静、理智。
在这种近乎末日降临的场景下,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显得比任何嘶吼和慌乱都更加刺眼,更加……令人心悸。
杜邦的心猛地一抽,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惊骇于对方的定力?
是庆幸此刻还有这样一个看似能稳得住的人在场?
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冷的嫉妒?
是的,嫉妒。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和寒意。
他,让-皮埃尔·杜邦,欧罗巴联合体的临时主席,曾经纵横欧洲政坛数十载,经历过金融危机、难民潮、地缘冲突,自诩见惯风浪。
然而此刻,面对这超自然的、颠覆认知的恐怖,他感到了久违的慌乱和无力。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却已经历过更残酷的内战、清洗。
直面过更可怕的、被称为“海兽”的怪物,甚至可能与京都那场导致两千万人死亡的、无法言说的灾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身上的那种沉稳,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是无数次在绝境中做出抉择后沉淀下来的。
那眼神中的深邃与平静,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见识过更深、更暗的深渊。
想想自己的儿子,那个只知道在日内瓦湖边享受奢华生活、夸夸其谈的所谓“青年才俊”。
想想自己的孙子,整天沉迷于虚拟现实和感官刺激,对现实世界漠不关心……
和眼前这个年纪相仿,却已手握重权、杀伐决断、在尸山血海中行走的年轻人相比,简直如同粪土与黄金的差别。
时代,真的不同了。
旧时代的规则和培养出的继承人,在这残酷的新世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警醒,瞬间压倒了最初的恐慌。
不,现在不是嫉妒和自怨自艾的时候!
他是杜邦,是欧罗巴的领袖,至少在名义上还是!
他必须稳住!必须控制局面!
“呼……”
杜邦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他松开了几乎要捏碎栏杆的手,尽管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恢复了部分政客的锐利和决断。
“克鲁格将军!”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带上了命令的语气,“立刻传令!”
克鲁格浑身一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条件反射般立正:“是!主席!”
“命令所有外围防线部队,放弃固守原有街区,有序向总部核心区域收缩!建立以总部建筑群为中心的环形防御阵地!优先确保总部、能源中心、通讯枢纽和主要物资仓库的安全!
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武力,清除……清除所有表现出攻击性的目标!”
杜邦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立刻联系布鲁塞尔卫戍司令部,命令所有可机动的预备队,向总部区域靠拢,沿途清剿……
那些东西,打通安全通道!联系其他主要城市和军事基地,通报布鲁塞尔情况,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通知医疗部门,立刻启动最高级生化危机预案,隔离所有出现发热、咳嗽、行为异常的人员!快!”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显示出他作为领袖的基本素质。
克鲁格大声应命,立刻转身对着通讯器咆哮着下达指令。
其他委员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勉强振作精神,开始联系自己分管的部门。
然而,命令下达容易,执行却面临巨大困难。
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各种混乱的报告涌来:
“东区防线崩溃!大量平民和……和那种东西混在一起涌过来!我们无法区分!”
“卫戍司令部通讯受阻!怀疑有线路被破坏或受到干扰!”
“医疗中心报告涌入大量伤员和疑似感染者!秩序混乱,部分医护人员也出现症状!”
“第三快速反应部队在调动途中遭遇不明身份武装人员伏击!交火中!”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布鲁塞尔,这座欧罗巴联合体名义上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失去控制。
混乱如同瘟疫,从东区那个小小的配给中心开始,借助那种可怕的、不知名的“感染”,呈指数级扩散。
“主席!你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副官指着总部外围的一条主干道入口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