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战略困局(2 / 2)

石漱钰直起身,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一软,轻声道:“母后想叫月儿,便叫吧。此处没有外人。”

李氏闻言,眼眶微红,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下,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心疼道:“月儿脸色不大好,可是政务太劳累了?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知女儿如今是皇帝,日理万机,深夜来访,绝非寻常。

一旁的石敬瑭倒是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漠,他扯了扯嘴角,对李氏道:

“皇后,朕看皇帝……不是专程来找朕这个太上皇叙旧的。你们娘俩说说话吧,正巧,今日延煦和延宝过来请安,朕去偏殿看看朕那两个孙子去。”说着,便要起身。

石延煦、石延宝,正是已故郑王石重贵的养子,被张氏抚养,如今也被安置在宫中。石敬瑭看来是真心喜爱这两个孙辈,提及他们,脸上难得有了一丝人气。

“父皇留步。”石漱钰叫住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皇若是喜欢延煦、延宝陪伴,朕明日便下旨,让郑王妃带着他们,从安宁宫搬来延福宫居住。

朕会将延福宫左右几处闲置宫苑一并划入,扩建成苑,专供父皇、母后颐养,也让孩子们有地方玩耍。如此可好?”

石敬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这看似体贴的安排,何尝不是一种更严密、更舒适的圈禁?将孙儿也接来同住,既是全他天伦之乐,也未尝不是多了一重人质。

但他能说什么?又能反抗什么?最终,他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多谢皇帝费心安排了。”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慢慢走向偏殿,背影佝偻。

待石敬瑭离开,李氏才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问:“月儿,这么晚来,究竟所为何事?”

石漱钰没有直接回答军事,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母后,儿臣……想了解一下明宗皇帝。”

“明宗?”李氏一怔,随即明白女儿指的是自己的父亲,“你的外祖父?”

“嗯。”石漱钰点头。

李氏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轻叹一声:“我十四岁时,你外祖父还是代州刺史,便将我嫁给了你父皇。之后与你外祖父相见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他老人家……为人宽厚,驭下以诚,在位那些年,天下还算太平。只是后来……”

她想起明宗晚年的变故与后唐的迅速衰亡,神色黯然,没有再说下去。

“母后……是否想去洛阳,祭祀外祖父?”石漱钰看着母亲,忽然问。

李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声音哽咽:“月儿……你……你怎知母后心中所念?自你外祖父崩逝,母后随你父皇入汴,已多年未曾祭扫……心中实在……”

她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身为前朝公主,今朝太后,她的身份尴尬,祭祀生父这种敏感之事,根本不敢提及。

石漱钰轻轻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待儿臣赶走了契丹,稳定了山河,便陪母后去洛阳。不只祭祀外祖父,也祭祀外祖母,可好?”

李氏抬起泪眼,看着女儿,又是感动,又是疑惑:“月儿……你为何突然想起要祭祀明宗?如今你是一国之君,祭祀前朝皇帝,恐惹非议……”

“母后,自古以来,新朝祭祀前代有功有德之君,乃是常例。周有二王三恪之制,礼待前代后裔。

唐玄宗曾设庙祭祀自古至唐的二十五位有重大贡献的帝王。

我大晋,既承唐之正朔,继唐之天命,追念前朝明君之功德,有何不可?”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仿佛不仅仅是在对母亲解释,更是在对自己,对那冥冥中的正统宣示:

“外祖父明宗皇帝,在位期间,勤俭爱民,天下屡稔,百姓粗安,能有此治绩,堪称明主。

儿臣既为天下主,自当纪念前贤功德,彰其仁政,亦可使天下人知,我大晋非仅凭武力取天下,更承继前代治世之精神,愿开万世太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全了孝道,又占了礼法和道统的高地,更能借此收拢一部分仍怀念后唐、或认可明宗治绩的士民之心,稳固自身统治的合法性。

李氏不懂那么多深谋远虑,她只听到女儿愿意陪她去祭祀父母,心中已是一片滚烫,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连连点头,泪如雨下:“好……好!月儿有心了!母后……母后谢谢你!”

石漱钰安抚了母亲一阵,又与她聊了些家常,问了问饮食起居,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她没有再提北方的战事,没有提贝州的忧虑,没有提粮草的匮乏,没有提麾下将领的忠诚难测。

在母亲面前,她只愿做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能撑起一片天的女儿。

直到夜色更深,石漱钰才起身告辞。

离开延福宫,走在回广政殿的漫长宫道上,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飞扬。脸上的温和与疲惫渐渐褪去,重新覆上属于帝王的沉静与冰冷。

祭祀明宗,是步好棋,但前提是,她能打赢眼前这场仗,能活下去,能坐稳这江山。

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用尽她知道的一切正确方法,避开所有已知的陷阱,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上,蹚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