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觉得这双手很脏,脏得不能见人,脏得她自己都不想看。现在她看著这双手,忽然觉得它们不脏了。
不是洗乾净了,是有人告诉她,它们不脏。她信了。信了,就不脏了。
后来,小妮养好了自己的身子。
大夫给她开了药,苦的,黑漆漆的一碗,喝下去舌头髮麻,胃里翻江倒海。
她喝了,一天一碗,一天一碗,喝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喝著喝著,她的脸色好了,她的精神好了,她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灭。可它亮著。亮著,就没有灭。
她开始跟著那些人做事。
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打扫院子,跑腿送信。
什么都做,不挑。做完了,问还有没有。有,她就接著做;没有,她就坐著等。等的时候,她不著急。她知道,会有的。
事做不完,人救不完,苦受不完。可你做一点,就少一点;你救一个,就少一个;你帮一个人站起来,这世上就多一个站著的人。
站著的人多了,跪著的人就少了。少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没有人能让你跪下了。
她成了老伯。
不是领头的那种老伯,是普通的那种老伯。是老伯里的一个人,一个人也是老伯。
老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做的事,一个人也能做。
你做了,你就是老伯。
不管你做多大事,做小事也是做。做小事的人多了,大事就有人做了。
小妮后来改了名字,就叫老伯女。
她是“老伯”的女儿!
徐老大、马五、泰九站在上京的城楼上,看著远处的火光。不是战火,是灯火。
一盏一盏,从城中心往外亮,亮了一条街,又亮了一条街,亮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灯火不是官府点的,是百姓自己点的。他们点了灯,掛在门口,掛在窗前,掛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灯不贵,油也不贵,可他们以前不点。
不是点不起,是不敢点。点了灯,招人。招来的人,不是好人,是坏人。坏人来了,灯灭了,人也没了。
现在他们点了。点了,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坏人,是知道坏人怕另一些人。
那些人,叫“老伯”。
广缘用“老伯”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是一天掀起来的,是一天一天掀起来的。
像海里的浪,你看不见它怎么起的,可它起了,起了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能翻船,能摧岸,能把那些立了几百年、几千年、以为永远不会倒的东西,连根拔起。
唐国被这浪洗了一遍。
不是洗地,是洗人。
洗那些坐在衙门里、坐在堂上、坐在人头上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坐稳了,屁股底下是金的、是铁的、是雷打不动的。
可浪来了,椅子就晃了。一晃,他们就坐不住了。坐不住了,就摔了。摔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徐老大看著那些灯火,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原来天地会真正的关键,是广缘。
不是刀,不是枪,不是那些打下来的城池、杀死的敌人、签下的盟约。是广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