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水越冷。
並非寻常意义上的温度低,而是一种尖锐异常、具有极强穿透性、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萤光珠的幽光只能照亮身前十米左右,再远便是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色。
四周死寂,连水流的声音都消失了,陈成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原本,只要按照游龙诀的法门运转血气內息,就可以抵御水压对身体的影响。
但此刻,隨著下潜深度不断增加,水压强度明显已经超出了游龙诀所能抵御的上限。
陈成的身体开始清晰感受到不断加大的压力,皮衣和隨身的装备,仿佛要被压得陷入血肉之中。
血气运转不再顺畅,筋骨更是发出细微的颤鸣。
“喀—喀嘣!”
就在这时,陈成手中的萤光珠,直接绷裂开来,碎成数瓣。
裂痕还在不断出现,很快又碎成了更小的碎块。
不能再继续向下了————万一受伤游不回去,命都得交代在这————
陈成心头涌出一股惊骇,正欲掉头。
突然。
一股巨大的精神压力,毫无徵兆地从深渊底部爆涌上来。
宛如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將陈成整个人瞬间吞噬。
瞬息间。
陈成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就连內息都被冻结,硬生生凝滯了一瞬。
这要是换作普通人过来,在恐怖如斯的精神压力下,轻则方寸大乱、心神崩溃,重则瞬间昏厥、暴毙坠亡。
但陈成不一样。
他长期锤炼养生太极,神髓日日得到温养,心神远远强於常人。
心境稳如磐石,心防固若金汤,心力浑厚绵长。
无形重压之下,虽然他的身体多有应激,瞬间爆发出诸多不適。
但他的心神並未失守,宛如一道无形的长城壁垒,镇压住了最关键的一线。慌乱、崩溃、昏厥,在他身上都没有出现。
他甚至没有直接逃走。
而是静静悬立於原地,任由那股精神压力,继续朝自己碾压过来。
他內心明镜般清楚,精神层面的压力,是完全可以克服掉的。
这就好像是一件极度恐怖的事物。
第一次看到时,人们肝胆欲裂,甚至被嚇得尿裤子。
第二次看到,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第十次,就这
第一百次,我要打十个!
而此刻,陈成要做的,就是硬扛这股压力,逐渐適应它,最终无视它。
达到最终目標的这个过程,同样也是对自身心神强度的锤炼。
心神强度提升,心力、心防、心境皆会水涨船高。
至於那股无形威压的来源,陈成猜测,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了深渊底部。
具体是什么,陈成不得而知。
但封印,几乎是肯定的。
否则,能散发出如此恐怖威压的东西,要杀陈成只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直接出手不就好了何必脱裤子放屁
正因如此,陈成並不急於撤退。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脑中的嗡鸣彻底消失,眼前恢復清明,心跳、內息也皆恢復如常。
抗住了————等游龙诀大成之后,可以再深入一段距离————就是不知道,非月圆之夜过来,还会不会有这股威压”
陈成定了定神,借著掌中萤光珠的碎块,查看了一下网中的宝鱼。
这条原本生猛异常的二阶宝鱼,此刻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双眼爆凸,嘴巴和鳃盖皆是大大押开,身子扭曲而僵硬,像是被活生生嚇死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成心头一凛,不由地垂眸凝视深渊。
这一瞬,他感觉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也正凝视著他。
翌日早晨。
陈成回到深渊洞天。
昨晚,他並未像往常那样抓到两尾宝鱼就收手,而是一直搜索到月落日出、玄息灵感彻底消失之后,才动身返回。
一整晚下来,他总共抓到了十尾宝鱼,並且採到三株生长在水下的宝药。
可以混养的宝鱼,被他直接放进鱼池。
不可混养的,留在网中,稍后带到观澜轩那边,震杀后用井水冰镇,留给青嬋。
至於那三株宝药,被他与先前的两株种在了一起。
前段时间,他在不冻冰泉旁边,又挖出了一个药池,引水漫灌,尝试將宝药栽种在里面。
先前的两株都栽活了。
昨夜获得的这三株,他也打算先栽种下去。
据说,药阁那边有培育宝药的特殊法门,可以加速宝药生长,甚至令宝药进阶。
陈成的打算是,稍后找机会將那种法门学过来。
只要能让宝药从初阶晋升二阶,其身价直接就能暴涨七到十倍,很值得做成长线投资。
隨后。
陈成带上两尾震杀后的凶鱼,以及一尾准备送给李温柔的疗伤宝鱼,直接离开了洞天。
就在他游回外门石坪的途中,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直接游了过去,距离拉近后,对方也察觉到了他。
“陈师弟,这么早就出来捕鱼”
那人正是柴亮,嘴唇翕动间,脸上全是笑容。
陈成摇摇头,道:
昨晚忙活了一夜,正准备回观澜轩休息。”
“你晚上捕鱼那能捕到个啥了”
柴亮愣了一下,目光旋即落向陈成手中的渔网。
下一瞬。
柴亮的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双眼瞪得好似牛眼,內息都乱了一瞬,嘴里冒出大串气泡。
“好傢伙!一晚上抓到三尾宝鱼陈师弟,你这运气简直逆天了!
侥倖罢了。”
陈成笑了笑,隨口恭维道:
柴师兄捕鱼也是一把好手,哪天运气上来了,肯定也能满载而归。
嘿,那就承师弟吉言了。”
柴亮定了定神,问道:
师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发笔小財我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尾二阶宝鱼,不过,我的速度追不上————咱俩联手,收益平分!”
“可以。”
陈成果断答应下来。
眼下他手头只剩几百两零钱,连买一颗上等萤光珠都不够。
要是真能分得半条二阶宝鱼的收益,毫无疑问是一笔不错的进项。
隨后,柴亮大概指出了范围,二人各自散开,从两边收拢范围,最终形成围堵。
白天陈成没有玄息灵感辅助,搜索的过程,颇为费时费力。
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段漫长且细致的搜索过程后,陈成率先发现了藏在一丛水草中的二阶宝鱼。
陈成正要加速扑过去,柴亮那边却先动了。
他不动还好,这下子突然打草惊蛇,那宝鱼陡然加速,朝远端骤然躥去。
原本以陈成的速度,要追上去並不难。
可就在这时,远端偏偏出现了几道人影。
为首之人速度奇快,骨相也颇为特殊,身躯扭动时,力量极其骇人,壮硕的身躯瞬间爆射而出,眨眼便抓住了那条宝鱼。
遭了————”
柴亮眉心死死拧起,脸色瞬间黯然下去:
那是新晋的蟒阁精英弟子,赵鼉————其人行事异常霸道,宝鱼落入他手,铁定是要不回来的————我们刚刚的努力,全白费了————
陈成闻言,只是眉心微皱了一下,却並未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赵鼉又生性霸道,上去讲道理不仅屁用没有,反而只会自取其辱、乃至惹祸上身。
现阶段,他一门心思只想全力修炼,不想为了这种事情节外生枝,惹来麻烦不断。
陈师弟,我们走吧————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柴亮还怕陈成想不开,一边劝说,一边揽住陈成的肩头,朝远处游去。
另一边。
赵鼉將那尾二阶宝鱼,放入自己的鱼护內,转手便递给身后的一个跟班提著。
旁边,另一个跟班笑呵呵地恭维道:
自从咱们赵师兄晋升蟒阁精英后,柴亮那个窝囊废算是彻底怂透了,连上前来爭辩一句都不敢。”
闭上你的臭嘴!
赵鼉脸色一冷,道:
当初我在渔阁时,柴亮对我帮助颇多,谁也不许在背后辱骂他!”
此言一出,那几名跟班脸上,都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无法理解,赵鼉明明敬重柴亮,为什么又要抢夺柴亮的猎物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谁料,下一瞬,赵鼉脸上浮起狞笑,话锋一转,道:“要骂他,就给老子当面去骂!”
那几个跟班又是一怔,旋即纷纷露出心领神会之色,几乎同时加速,追向柴亮。
他们都是蟒阁普通弟子,身份本就比柴亮高出一筹,又有蟒阁精英赵鼉撑腰,此刻自然是肆无忌惮,人还没追上去,心里就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讥讽、羞辱柴亮。
但,就在这时。
陈成突然反握住柴亮的手腕,陡然加速,带著他以快到肉眼难辨的速度,转瞬便从那几名蟒阁弟子视线中彻底消失。
“好————好快————那.小子是.”
是个生面孔,看皮衣的话,只是渔阁普通弟子————
这不可能!那样的速度,就连龙阁精英都达不到————区区渔阁普通弟子,怎么可能做到————
“赵师兄————”
那几名跟班纷纷回过头,就见赵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整个人僵在原地,做出了想追的动作,最终却没有追出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鼉原本是想追的,只是发现自己根本追不上,才僵在了那里。
“看什么看!”
赵鼉的面子碎了一地,咧著大嘴,恼羞成怒地斥骂道:“都他妈给老子滚去找宝鱼!今天每人必须找到一条!否则,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眾人闻言,纷纷散开。
只有那个提著鱼护的跟班,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赵师兄————刚才柴亮身边那小子手里————好像提了三尾宝鱼。
“你確定”
赵鼉目光一凝,眼底瞬间涌出一抹凶狠且贪婪的冷芒。
三石岛。
陈成直接將柴亮送回了他在岛上的水屋。
“陈师弟,刚才真是多谢你了————”
进屋后,柴亮抱拳躬身,郑重致谢,然后无奈嘆息道:“要是被他堵上,又不知要如何刁难於我————”
“这是为何”陈成问。
“这事儿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柴亮道:“当时赵鼉初入渔阁什么都不懂,长老安排我去带他,最初,他对我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我也教了他很多东西。”
“但隨著他实力不断提升,他对我的態度开始急转直下,我当时也並没太在意,心想无非是不再来往便罢————”
“谁料,他撞上了一桩大机缘,修为进境如有神助,成为蟒阁精英后,他居然跑来找我翻旧帐————说我当年欺压他,把他当牛做马,隨意驱使,隨意打骂————”
柴亮哀嘆连连道:“天地良心,我柴亮的人品,渔阁普通弟子谁不知道————再不济,还有吕师姐可以为我作证————结果————————”
“————或许,他只是想拿你立威。”陈成瞬间便抓住了重点。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柴亮道:“他刚晋升为蟒阁精英没多久,想要杀鸡给猴看,从而立住自身威信————而我就成了那只被他选中的猴儿————每次他身边有了新的跟班,都会来我头上找茬————”
柴亮顿了顿,强行压住自身不好的情绪,认真提醒道:“陈师弟,今天你被他们看到和我在一起,说不准你会被我连累————今后下水,你务必多留个心眼,远远躲著他们————”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外门石坪。
陈成將那尾疗伤宝鱼给李温柔送了过去。
这段时间下来,李温柔还是不肯见人,每次都是她母亲张氏出来见陈成。
“陈公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张氏每次都对陈成千恩万谢,有两次,陈成还在远处,她就已经跪在地上,朝陈成拼命磕头,一度把脑门都磕破了。
“张婶,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陈成道:“早先我初来乍到,李师姐帮过我很多忙,远的不说,我现在这身行头,就是她送给我的————您老千万別再跟我客气。”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氏眼眶通红,泪水顺著苍老的脸庞不断淌下:“俗话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可陈公子你回报的何止是涌泉陆陆续续七尾宝鱼————恩重如山吶!”
“说句不中听的,您就是要老婆子的这条贱命,老婆子也会立刻给您,绝不皱一皱眉“”
陈成闻言,並未再多说什么。
他很能理解张氏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
“陈师弟。”
这时,孙执事从不远处的另一座石屋走了出来。
陈成跟张氏道別后,便直接走向了孙执事那边。
“孙师兄,唤我何事”陈成问。
“我这有三枚山海凝血丹,送给你。”
孙执事说著,便將早就握在手里的一个药瓶硬塞了过去。
“孙师兄————无功不受禄,你这平白无故送我东西,叫我怎么安心收下”
陈成连连推拒,却愣是没推过对方,药瓶终是被塞进了手中。
“————实不相瞒。”
孙执事压低声音道:“上次吃了你的三尾宝鱼,我的修为瓶颈忽然告破,境界提升了一阶,已经与周长老不相上下。”
“一码归一码。”
陈成道:“我送师兄宝鱼,是因为草鷙山之行,师兄將黄峰借给我,帮我省去了诸多麻烦————
还帮上我一个大忙!你我早已两清,不必再送我丹药!”
“————不!我送你丹药,就是不想与你两清!”
孙执事惯常板著的脸上,露出一抹无比罕见的笑容:“海院大比將近,这种辅修丹药,你肯定用得上,就当是我对你的资助————”
“说白了,你这段时间对李温柔的回馈,我全都看在眼里,以你的品行,將来我若遇上麻烦,你必不会袖手旁观!”
孙执事顿了顿,笑容微僵,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当然,你要是不缺资源的话————就当我没说好了————”
三枚山海凝血丹,按照总务堂的兑换价,需要足足九千两现银,即便对於孙执事,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关键是,凝血丹只在凝血生时有用,过了这个阶段,便再也用不上了。
换言之,如若陈成不肯收这三枚山海凝血丹,孙执事便只能拿去折价卖掉,一过手便要亏损不少。
而从这个细节也可以看出,孙执事资助陈成的决心。
他並不是先来试探陈成的口风,而是直接斥巨资將丹药买回,诚意已经拉满了。
“————这份资助,我收下了,多谢孙师兄!”
陈成抱了抱拳,將药瓶收入了怀中。
事实上,他眼下手头共有四枚云雷凝血丹,五枚山海凝血丹,可以支撑二十七天效率拉满的修炼,但即便如此,距离神藏境界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眼下孙执事的资助,恰恰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可以让他高效修炼的时间,直接延长九天。
“好好好,师弟,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孙执事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再次露出罕见的笑容,说道:“我这次衝破了修为瓶颈,又能重返剑阁,到时候,我好好求一求我师父,看能否在大比之前,再为你爭取一份资源。”
“多谢师兄————多谢了————”
三十日时光倏忽而过,距离海院大比,只剩最后十天。
日头渐渐沉入山脊之后。
一轮满月升上高天。
陈成提前结束了今日的修炼,並且早已做好了再次下水的准备。
出发前,他下意识查看了一下近期提升显著的技艺面板。
【游龙诀】:大成(1631/3000),特性(龙形、龙目)
【內壮太极】:心(887/3000),特性(胃壮,肺壮),破限(否)
再次看到锤炼进度提升,以及新解锁的两个特性后,陈成內心安定了不少。
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