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远从车里走出来。
金丝眼镜,深灰色高档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
皮鞋擦得鋥亮,与这泥泞不堪、满地鸡鸭粪便的麦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他站在车旁,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四周。
破败的茅草房,燻黑的土墙,以及周围那一圈面带菜色、衣衫襤褸的乡下人。
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就是李家和军方死保的“甲等战备基地”
这就是能酿出那种让燕京首长都惊为天人的续命神药的地方
滑天下之大稽。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砖瓦厂房都没有。
一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泥腿子,凭什么掌握这种战略级的资源
简直是暴殄天物。
钱明远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原本以为军区会留下什么难缠的暗桩,需要费一番手脚。
现在看来,军方的保护伞一撤,这就是个毫不设防的纸老虎。
只要他亮出部委的底牌,这群乡下人就会嚇得跪在雪地里把配方双手奉上。
李卫国从前面的吉普车里钻出来,脸色铁青,眼窝深陷,一宿没睡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徐老山走上前,身后跟著王麻子、赵老抠等几个支书,以及十几个面无表情的民兵。
“这位是部委特派巡视组的钱司长。”李卫国声音沙哑,满嘴苦涩地例行公事。
徐老山磕了磕手里的菸袋锅点了点头,没说话。
没像以前接待公社干部那样弯腰赔笑,甚至连手都没伸。
只是一动不动地盯著钱明远。
钱明远不在意这个土老帽的失礼。
理了理衣领,端著高档保温杯,迈开步子走到麦场中央的一块碾盘旁。
脸上迅速掛上了一副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这种笑容他演练过无数次,专门用来对付底层的群眾,无往不利。
“乡亲们!”
钱明远的声音透著上位者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极具煽动性。
“大雪天的,让大家站在这挨冻,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我是国家卫生部特派的巡视组副组长,钱明远。
今天大老远从燕京过来,是代表国家,代表上面,来关怀大家的!”
他微笑著扫视全场,等待著预想中那雷鸣般的掌声、激动的呼喊,以及这些底层人感激涕零的眼神。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几百个村民,像是一群冻僵的木头桩子。
他们就这么定定地看著钱明远,眼神里只有警惕、排斥,以及一种令人发毛的冷漠。
张全栓手里拎著一把生了锈的铁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要不是因为有林大夫的嘱託,早一铁锹拍过去了。
赵老抠站在人群边上,死死盯著钱明远脚上那双乾净的皮鞋,毫不掩饰地吐了的浓痰。
尷尬的沉默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这种沉默,仿佛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钱明远的脸上。
钱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著保温杯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