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捧著帐本,声音清楚了许多:“报告,所有仓库核验完毕,帐实相符。”
四个字落下。
帐实相符。
像四记巴掌,抽在钱明远脸上。
仓库门前,一片安静。
可这种安静,比笑声更难听。
钱明远慢慢转头,看见粮食口赵主任低著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供销社主任用文件夹挡住嘴。
运输站站长眼珠子往天上飘,嘴角却压不下去。
这些基层干部,刚才还怕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们在笑。
压著笑,不敢笑出声。
但钱明远看得出来。
这种眼神,他太熟了。
官场里,只有看见上位者露怯时,
钱明远胸口起伏,右手猛地抓住一袋被刺刀扎破的粮袋。
粗粮从口子里漏出来,落在他的皮鞋面上。
他死死盯著老廖,声音尖了起来:“说!”
老廖嚇得一哆嗦,双手抱紧帐本,脸色发白:“钱司长……”
钱明远左手揪住麻袋口,右手指著仓库深处,语气暴躁:
“有没有私设暗库有没有地下仓有没有把粮提前调到別处再补帐!”
老廖这回真急了。
他脸上的汗混著雪水往下淌,双手举起帐本,声音又急又委屈:
“钱司长,天地良心啊!粮库钥匙三把,一把在我这,一把在李主任那,一把封在县武装部!”
抖著手指向门口的封条,嗓子发哑:“封条是武装部和財务组一起贴的,开一次仓要三方签字,真没动过啊!”
钱明远眼神发狠:“你敢保证”
老廖脸色涨红,右手拍著自己胸口,声音发颤却硬了起来:“我拿全家老小保证!少一斤粮,你枪毙我!”
这话一出,门外几个干部神色动了动。
老廖平时胆小,见谁都笑,今天是真的被逼急了。
钱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他当然不能真枪毙老廖。
也不能说帐本是假的,因为帐本就在这里。
封条就在这里,仓库就在这里。
每一袋粮都被他的人亲手扎过。
小王脸色灰白,右手把刺刀收回刀鞘,走到钱明远身侧。
他嘴唇贴近钱明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司长,再查下去也没用了,粮库乾净。”
钱明远眼神阴沉,没有回应。
李卫国这时终於动了。
右手从烟盒里抽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左手摸出火柴盒。
“嚓。”
火柴划亮。
一点火光在风雪里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卫国低头点菸,吸了一口。
菸头亮起。
慢慢吐出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夹著烟,语气平淡:“钱司长,查完了”
钱明远盯著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卫国抬手指了指仓门口那些被扎破的麻袋,声音仍旧平稳:“查完了,该把扎破的粮袋赔上了。”
空气一静。
粮库门前,所有人都愣住。
老廖也愣住了。
眼眶还红著,双手抱著帐本,嘴巴张了张。
钱明远更是怔了一瞬。
他以为李卫国会藉机讽刺。
会说“看吧”。
会说“冤枉”。
会说“巡视组办错了”。
结果李卫国只提赔粮袋。
可这一句,比骂人还狠。
你不是要查吗
查。
查完了,那就该按规矩赔。
公家的粮袋,也是国家財產。
你巡视组扎破了,就得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