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稷下学宫,李贄之泪(2 / 2)

朱常洵以“新稷下学宫”为名,含义不言而喻。

但最深层的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心学,目前並非主流,他希望李贄等能在心学基础上进行突破,形成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成为適合全球推广的普世价值,降维打击那些以神学为基础,生搬硬套出哲学的

思想。

李贄行走在简朴而宏大的楼宇之间,听著朱常洵讲解各学院的功用途,藏书楼的规划,实验室的设想,尤其是听到“海纳百川,百家爭鸣”、“学以致用,经世济民”、“但求真理,不问出处”的办学理念时,李贄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殿下欲重现稷下之风,不独尊儒术,而纳百家,甚至西学亦不排斥”李贄问。

“正是。”

朱常洵坚定的道,“儒、道、墨、法、兵、农、工、商,乃至泰西之算学、火器、造船、舆地,凡能取长补短,有益於国计民生,有助於探究天地至理者,皆可在此讲学、辩论、实验。理学、心学,亦可在此爭鸣,优秀辩论可刊登於《大明月刊》、《京城日报》。先生之童心说”,正可在此发扬光大,去偽存真,启迪民智。学宫只问学问真偽虚实,不问出身功名与学派门户,更不涉朝堂党爭。此乃学宫立身之本,亦需先生以山长之尊,全力维护。”

李贄胸膛起伏,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微微颤动。

他一生抨击假道学,渴望打破思想桎梏,何尝不梦想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的强力支持

如今,梦想就在眼前,由一位亲王亲手搭建,並邀请他这位“异端”来执掌牛耳!

“只是,”李贄嘆息道,“老朽污名在外,为世俗所不容。若就任山长,恐为学宫招来非议攻訐,有负殿下厚望。”

朱常洵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迴荡:“先生,学生所行之事,所建之学宫,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我曾背负的污名,不比先生少。你我皆主流文人眼中之异端”,正因如此,才知打破桎梏之必要,才知求真务实之可贵。谤满天下,何惧之有但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中不愧於己心,於国於民,有所裨益,足矣!先生敢否与学生,共为天下先,开此新局”

李贄望著朱常洵年轻却坚定的脸庞,望著这依山傍水,气象一新的学宫,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情与热血,汹涌澎湃。

他驀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郑重朝朱常洵深深一揖,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稷下学宫山长,老朽接了!”

数日后。

新稷下学宫正式掛牌成立。

朱常洵亲自主持开学典礼。

学宫广场上,匯聚了首批通过严格考核的二百余名学子,多为高级专业学堂毕业出来的佼佼者,以及部分被选拔重点培养的年轻官吏、匠人骨干。

还有数十位被聘请或“请”来的各科教习。

其中有精通术算、天文、地理的耶穌会学者,有老农、老匠、老水手,有从壕镜俘获的葡萄牙钟錶匠、造船匠,更有如赵士禎这样的火器大家,以及闻李贄之名,从南直隶、

闽浙甚至更远地方投奔而来的心学门人,或不得志的博学之士。

朱常洵与李贄约定,学宫之中,学术受到保护,给予更多自由,学术討论不因言获罪,但在学宫之外,若有人的言论损害他人或东番利益,或试图影响东番的秩序,將被驱逐或定罪。

李贄同意这项规定,东番刚刚建立良好秩序,十分不易。

他最清楚,总有人在研究心学的道路上走火入魔,自以为是,断章取义“心外无物、

心外无理”即是心学,而后变得无所顾忌,荒唐怪诞。

此时,朱常洵站在搭建的木台上,面对台下形形色色,目光中充满期待、好奇、甚至疑虑的面孔,发表了简短而震撼的演讲:“————今日,新稷下学宫於此立!何为新”新在摒弃空谈,求真务实!新在兼容並包,不问出身!新在学以致用,经世济民!”

“在这里,你可以读圣贤书,也可钻研九章算术、天文地理,可以探究心性良知,也可学习航海针路、火炮原理;可以辩论王道霸道,亦可研討商贾货殖、农田水利!”

“在这里,没有一成不变的教条,没有不可质疑的权威!只有不断探索的勇气,只有对真理的敬畏!”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爭鸣,贵在敢为人先!”

“我希望,假以时日,从这里走出的,不是只会寻章摘句、皓首穷经的腐儒,而是能上马治军,下马安民,精通实务,开拓进取的栋樑之材!是能为我大明,为这天下苍生开万世太平的智慧之光!”

“学宫大门,向一切有真才实学,有志於学者开!无论你来自何方,师承何派,但怀求知之心,守学宫之规,便可在此觅一席之地!”

“望诸君,珍惜韶华,砥礪前行,不负此生!”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年轻的学子们面色激动涨红,许多教习也捻须頷首,眼中放光。

李贄站在朱常洵身侧,望著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望著这迥异於天下所有书院的全新气象和活力,胸中豪情激盪,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学宫迅速步入正轨。

李贄亲自开讲“新童心说”。

通过与朱常洵辩论,以及东番见闻,引发了感悟,他在原有基础上,更强调“真心”需与“实践”、“实事”结合,要“以真心,事上练,向外求真”,关注民生疾苦,探究自然规律、富国强兵之术!

將个人“良知”的发现,与家国天下,时代变革紧密相连。

他激烈批判那些“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假道学,鼓励学子独立思考,勇於质疑,但也不要固执己见。

课程设置更是令人眼花繚乱。

除了经史必修,术算院讲授《九章算术》及从耶穌会士那里学来的西方算术、几何。

舆地院不仅研究《禹贡》、《水经注》,更掛著巨大的《世界坤舆全图》和各式海图,教授测量绘图。

格物院中,赵士禎讲解火药配比、弹道拋物,也有匠师演示槓桿滑轮、光学镜片。

农学院在学宫旁的试验田里,种植著从壕镜带回的,被海王殿下极为珍视,並称之为“土豆”、“辣椒”的奇怪作物。

医学院里,老郎中与略通西洋外科的传教士,爭论著医术优劣。

商政院里,七海商会帐房先生,与王府典簿一起分析帐目案例,张五文和被“骗”来的李宗城,兼任客座教习。

外国语院里,咿咿呀呀的拉丁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日语发音此起彼伏————

朱常洵有时间会悄悄坐后排听课,跟著学习,与教习和学子们相处良好,还时常送来水果和食物,资助贫困者衣物、书籍和笔墨等,得到更多爱戴。

学宫里辩论无处不在。

理学门人与心学门人辩论“性即理”还是“心即理”。

老秀才认为“奇技淫巧”不足道,年轻学子则反驳“器械之利可省民力,可助战力”。

有保守学子质疑为何要学“番夷之语”,立刻有人以“不通其语,何以知其情”,“我们殿下,乃是诸海之王,倭寇番夷屡屡从海路犯境,总共有一天,殿下必反攻其国,犁庭扫穴,將海王龙旗立其王宫之上!届时,治番夷之民,便需番夷之语。”

李贄作为山长,不仅不压制,反而鼓励这种辩论,只要不涉及人身攻击,不违背基本伦常,尽可畅所欲言。

学宫之內,思想碰撞,火花四溅,儼然有先秦稷下百家爭鸣之跡象。

而缴获自壕镜的葡萄牙书籍、仪器、图纸,以及那批被“请”来的西洋学者工匠,与赵士禎等本土顶尖人才的结合,开始產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火器局:在严密监控的山谷隔离区域內,赵士禎如获至宝地研究著缴获的葡萄牙最新式穆什克特火绳枪,和轻型佛朗机炮—后装子母统。

结合他多年的心得,加上朱常洵提出的膛线研究,以及从葡匠那里“交流”来的欧洲准星照门等理念,他对“迅雷统”的改进进入新阶段。

发机括更可靠,枪管材质与锻造工艺提升。

另有,一种带有可旋转弹巢,能实现五发连续击发的“五雷神机”原型被打造出来,虽然笨重且装填复杂,却代表了连发火器的方向。

同时,更大口径、更长身管、专为舰船设计的重型青铜炮,也开始在图纸上和试验场上酝酿。

造船局:

淡水港最大的船坞內,几名葡萄牙造船匠,在许诺给予自由和重赏后,工作颇为卖力,正在与东番的老船匠,从泉州高薪挖来的“作头”激烈討论。

他们面前是福船和盖伦船的混合模型。

爭论焦点在於:是保留福船的水密隔舱、平底適沙的优点,还是完全採用盖伦船的尖底、深舱、多桅软帆以追求远洋速度和稳定性。

最终,一个折中方案被提出:採用福船的坚固船体和部分隔舱结构,借鑑盖伦船的流线型和肋骨架设计,帆装则尝试混合—主桅用硬帆便於操作,尾枪和前枪试用软帆以提高效率。

第一艘试验性的“混合式帆船”已开始铺设龙骨,使用的正是从广西、云南源源不断运来的,坚韧无比的铁力木。

格物与营造:

缴获的书籍中,有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拉丁文本,有涉及力学、光学的著作。

虽然翻译理解艰难,但结合中国传统技艺,仍带来启发。

营造司的工匠开始更系统地运用几何原理进行测量和建筑计算。

研磨镜片的工艺提升,更高倍数的单筒望远镜被製造出来,虽然成像仍有扭曲,但已能望得更远。

更先进六分仪研製成功,用於海上测量纬度更精確。

从壕镜教堂缴获的几座大型自鸣钟被拆解研究,虽然精密齿轮加工仍是难题,但东番的钟表匠开始尝试製作更小巧准確的计时沙漏和改良日晷。

硝田与火药:

一名被俘的葡萄牙火药工匠惊讶地发现,明人掌握的用粪便、草木灰、陈墙土等製取硝的提纯技术,比他们更先进,东番正在大规模应用“硝田”生產出大量的硝,那个被砍头的总督,曾威胁停止出售硝石,其实根本无法遏制东番。

而且东番的工匠对於火药颗粒化、提纯和配比方法,也很有研究。

他们为了自由与丰厚回报,也纷纷拿出所擅长本领,提供参考,爭取立功。

双方技术结合,使得东番火药局生產的火药,燃烧更充分,威力提升一成。

农事:

学宫农学院旁的试验田里,几垄来自壕镜的“土豆”苗长势喜人。

负责的农学生记录著生长情况,尝试不同的施肥和灌溉方法。

几株“辣椒”也开了小白花。

朱常洵对此极为重视,时常前来察看,叮嘱务必小心培育,记录详尽,言明这是解决未来粮荒的“祥瑞”。

学宫的名声,隨著第一批学子的信件,游学访客的口碑,《京城日报》和《大明月刊》的宣扬,迅速传开。

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大明各地那些对科举失望,对现状不满,渴望新知的年轻士子、落魄文人、有技艺的匠人,还有一些对西学好奇,有才华却迟迟得不到晋升的底层官吏,也动了心思。

对於流民、贫民和武人,东番更是他们梦想之地,无需招募,他们都想尽办法打听去往东番的路子,许多人携家带口的涌向沿海,七海商会收到从倭寇和葡萄牙人那边掠夺过来的海船,在闽、浙、广等沿海港口设置固定班船,但还是应接不暇。

因前年海王正式就藩,东番人口就开始极速攀升。

去年年底,核算东番、济州、虾夷、琉球等地加起来的总人口,已超过百万!

现在隨著两场大捷,以及李贄加入,学宫扬名,更大的移民浪潮正在涌来。

虽然保守的士林清流和世家,对李贄和学宫嗤之以鼻,斥之为“不务正业”、“奇技淫巧”、“褻瀆圣学”、“有辱斯文”,但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著东番,多少颗年轻的心被“不分学派,不问出身,但求真理”、“学以致用,人尽其才”的口號所激盪。

学宫里,人们渐渐习惯了朱常洵时常微服来访。

这位海王殿下,有时与李山长在藏书楼顶楼静室长谈,有时混入学子中听一堂算学或地理课,有时在工坊看匠人调试新火统,有时在试验田边询问老农作物长势。

他来学习时,也穿著学子们统一的朴素著装,虽保持一定距离感,却言辞平和,与师生討论问题时常有惊人之语,却能深入浅出,令人茅塞顿开,才知其学问深不可测,心內顿生敬仰。

这一日。

朱常洵又来到学宫,正遇见李贄在“明伦堂”公开讲学,题目是“童心与实学”。

堂內座无虚席,连窗外都挤满了人。

李贄声音洪亮,挥舞著手臂:“————或问,童心者,赤子之心也,与这算学、格物、

匠作、商贾何於岂不闻《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格物,便是探究这世间万物之理。算学不明,何以丈田亩、计钱粮格物不通,何以造舟车、利农耕匠作不精,何以固城防、利甲兵商贾不昌,何以通有无、

富民生此皆关乎百姓日用,国家兴衰!假道学空谈性理,於国何益於民何补唯有保此童心”一即真心、求真之心,去探究这些实实在在的学问,做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方是圣人之学的真諦,方是经世济民的正道!”

台下,年轻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许多来自实务岗位的教习,尤其匠人或商人出身的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以往被视为“匠籍”、“贱业”,何曾想过,自己的技艺学问,不仅被海王殿下看重,也能被李贄这样的儒道宗师,提升到“格物穷理”、“经世济民”的高度,与圣人之学相提並论

朱常洵站在人群后,听著李贄激昂的声音,看著那一张张被新思想点燃的面孔,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一颗颗蕴含著无限可能的种子,正在这片被他精心耕耘的土壤里,破土发芽。

假以时日,这些种子將长成参天大树。

七星山麓,文溪之畔,这座坚固的“新稷下学宫”,正以一种迥异於时代的姿態,悄然生长,吞吐著新旧思想,孕育著变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