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琼少將的声音苍老得仿佛在一瞬间跨越了二十年。
他扶著战壕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看向那根立在指挥部旁的旗杆。那里原本飘扬著一面英国国旗。
“为了这些孩子的性命————”
福琼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著脸颊流下,冲刷著沾满硝烟的皮肤。
“升旗吧。”
参谋长愣住了:“將军升什么旗”
福琼少將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令苏格兰人蒙羞的单词:“白旗。”
风笛声戛然而止。
整个阵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早就准备好的参谋从物资箱里找出了一块原本用来铺餐桌的白色床单,將其系在旗绳上。
在数千双充满血丝、绝望、愤怒的眼睛注视下,这抹刺眼的白色缓缓升起,在硝烟瀰漫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有士兵愤怒地將手中的李—恩菲尔德步枪砸在地上,枪托断裂。有士兵抱著头,跪在泥泞里痛哭。
就在白旗升到顶端,即將展开的那一刻。
嗡——!
一阵引擎的咆哮声,突然从大桥那浓密的硝烟中衝出。
那声音粗暴、狂野,完全不同於英军车辆那种沉闷的喘息,那是迈巴赫hl42引擎在极限转速下的嘶吼。
“別开枪,是他们!是自己人!”
“是那帮打跑了隆美尔坦克的疯子!他们衝出来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阵地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著,欢呼声像传染病一样瞬间引爆了整个第51师。
所有人都抬起头,挥舞著手中的钢盔和步枪。
只见一辆浑身布满弹痕、车身漆黑、甚至还冒著黑烟的sd.kfz.251半履带指挥车,像一头倔强的野牛,从死亡的烟雾中撞了出来。
它根本没有减速。
“快!把路障挪开!別挡著他们!”
守在桥头的几名皇家工兵根本不需要长官下令。他们像是迎接凯旋的国王一样,疯了一般冲向那一堆由拒马、铁丝网和沙袋组成的临时路障。
没有任何犹豫。
四名壮硕的苏格兰工兵喊著號子,硬生生地將沉重的拒马抬起,扔到了路边的沟渠里。其他人则拼命地將沙袋墙推倒、剷平,在几秒钟內强行清理出了一条足以通过半履带车的通道。
“过!过!过!”
工兵挥舞著手臂,脸上掛著兴奋的笑容,示意车队通过。
那辆领头的sd.kfz.251半履带指挥车呼啸著穿过了工兵们刚刚打开的缺口。
它没有减速,捲起的尘土扑打在工兵们的脸上,但这群苏格兰人毫不在意,甚至对著车身上那个醒目的党卫军骷髏標誌吹起了口哨。
这辆车带著刺耳的履带摩擦声和剎车声,硬生生地在泥地上做了一个极其暴力的漂移,横著停在了第51师指挥部的前方不到五米处。
在它身后,二十四辆四號坦克和数十辆卡车鱼贯而出。
它们没有停歇,而是迅速驶入英军防线的各个缺口,调转炮口,將刚刚还没来得及冷却的75毫米坦克炮对准了正在渡河的德军步兵,重新建立了一道钢铁防线。
“咣!”
半履带车的后舱门被猛地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跳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党卫军装甲兵夹克,领口开,露出了里面的英军制式卡其色衬衫。那一头金髮在风中凌乱,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火药残渣。
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欢呼声在这一刻稍稍减弱了一些,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位指挥官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欲杀人的低气压。
维克多福琼少將愣住了。
他看著这个从地狱火海里衝出来的男人,看著对方那满身的硝烟味,再看看自己头顶那面刚刚升起的、刺眼的白旗,一股巨大的羞愧感瞬间击穿了他的自尊。
“斯特林上校————”
福琼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军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乾涩地说道:“感谢上帝————你们活下来了————我以为你们已经————”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他的话。
亚瑟斯特林手中的鲁格p08手枪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这一枪並没有打人。
9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精准地击断了旗杆上的缆绳。
那面刚刚升起的、代表著耻辱的白旗,失去了支撑,像一块破抹布一样飘落下来。
它在风中无力地翻滚著,最终盖在了福琼少將那双擦得鋥亮的马靴上,沾满了污泥。
全场死寂。
上万名苏格兰士兵,几百名军官,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亚瑟收起枪,大步走到福琼少將面前。
他比这位少將高出一个头,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对方。那种气场,比刚才的重炮轰炸还要压抑。
“接受投降”
亚瑟冷笑一声。
他愤怒地摘下那双沾满了凝固血跡和机油的白手套,隨手扔在地上。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
啪!
一记响亮得令人胆寒的耳光。
亚瑟抡圆了胳膊,手掌狠狠地抽在了这位大英帝国少將的左脸上。
力量之大,直接把福琼少將的大檐帽打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少將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血红色指印。
“你————”
福琼捂著脸,整个人被打得跟蹌退后了两步,眼中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一名上校打了一巴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亚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那做工考究的將军服领子,把他拧了起来。
亚瑟把脸凑到福琼的面前,两人鼻尖对著鼻尖。福琼甚至能闻到亚瑟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听著,维克多。”
亚瑟用一种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伦敦腔英语,在对方耳边咆哮道。声音里充满了暴怒:“我刚刚炸了隆美尔半个装甲营。”
“我废了他六门88炮。”
“我带著弟兄们从150毫米重炮的弹幕里衝出来,甚至连眉毛都被烧焦了。”
“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看你在这里掛这块该死的尿布吗!
“6
亚瑟猛地推开福琼。
这位少將跟蹌著跌坐在泥地里,正好坐在那面脏兮兮的白旗上。
亚瑟转身,指著身后那座依然屹立的大桥,指著南岸那些还在燃烧的德军坦克残骸,声音提高到了极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阻挡你们的坦克已经被我废了!那个高地已经被我清空了!
,“桥是通的!路是开的!”
“德国人的步兵还在渡河,他们的重炮正在冷却!这是绝佳的空窗期!”
亚瑟跳上指挥车的引擎盖,面对著周围那上万名不知所措的英军士兵。
他摘下那顶带有党卫军鹰徽的大檐帽,极其厌恶地將其扔在脚下,狠狠地踩了一脚,露出了那一头在风中凌乱的金髮。
“我是亚瑟斯特林上校!”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响彻整个阵地,盖过了远处的枪炮声:“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不是送你们去战俘营吃发霉的酸菜、去给德国佬修铁路的!”
亚瑟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的脸。那里有恐惧,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渴望0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知道你们累了。我也知道你们想活著见到你们的老妈和老婆。”
“但那个想让你们投降的德国佬隆美尔,现在比你们更疼!因为我刚刚狠狠地踹了他的屁股!”
亚瑟拔出腰间的匕首—现在刀尖直指西方的海岸线:“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跪在这里,捡起这块尿布,等著德国人把你们像猪一样赶进笼子。”
“第二,捡起你们的枪,上好你们的刺刀,跟著我的坦克,杀出一条血路去海边!”
沉默。
几秒钟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电报线发出的鸣鸣声。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咔嚓。”
那是一名黑卫士团的年轻中士。他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拉动枪栓,推弹上膛。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凶狠。
紧接著是第二声。
“咔嚓。”
第三声。
“咔嚓。”
无数声拉动枪栓的声音匯聚成了一股金属的浪潮。
维克多福琼少將坐在泥地里,捂著肿胀的脸颊。
他看著周围那些眼神重新变得凶狠的士兵,看著那个站在车顶如魔神般的亚瑟,又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那面脏兮兮的白旗。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灵魂。但隨之而来的,是作为一名苏格兰高地人残存的最后一点血性。
他颤抖著手,捡起了那顶被打飞的帽子,拍了拍灰尘,重新戴好。
他扶著勤务兵的手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捡那把佩剑,而是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韦伯利左轮手枪。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正呆立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吹奏的风笛手。
福琼少將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那个风笛手咆哮道:“如果你不想挨那个疯子的第二巴掌————那就给我吹!”
“吹《高地人》(highndddie)!“
“那是我们衝锋的曲子!”
“第51师全体听令—突围!”
亚瑟坐回指挥车,看著后视镜里动员起来的第51高地师士兵,看著那些刚才还准备投降、现在却像疯狗一样动员士兵的福琼少將。
他从那件染血的党卫军夹克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支ckystrike香菸。
低头,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安抚著肺部的灼烧感。
他转过头,对著身边的赖德少校吐出一个烟圈,露出那个標誌性的、混杂著疲惫与讥讽的笑容:“看吧,赖德。”
“就像我说的。”
“有时候,只有魔鬼才能逼出天使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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