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洋洋地瞥了李斯一眼,眉头微皱。
“大热天的,不在衙门里吹穿堂风,跑甘泉宫来干嘛?蹭饭没带你的份。”
李斯额头紧贴青石板,声音急切且凝重。
“先生恕罪!下官实有十万火急之国事!韩国公子韩非,携《存韩论》已入咸阳驿馆。此人乃下官同门师兄,精通法家诡辩之术,其《存韩论》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大王刚令王翦将军陈兵韩境,若明日朝会上,让韩非以存韩制赵魏之说动摇了军心,恐生变数啊!”
李斯一口气说完,后背的汗又冒了一层。
他满眼期冀地盯着地面,等待着楚云深口中吐出惊世骇俗的破局奇谋。
铁板上的火炭噼啪作响。
楚云深听完,脸色更不耐烦了。
韩非?《存韩论》?
他九年义务教育历史课上隐约听过,大概是个很牛的理论家。
但那又怎样?
大秦现在兵强马壮,有钱有粮,嬴政连吕不韦那几十万金的家产都抄了,还怕个锤子辩论?
最烦这种吃得正爽的时候,跑来聊工作的甲方狗腿子。
“辩什么辩?”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夺过赵姬手里的竹筷,在铁板上敲得当当响。
他用竹筷指着案几上那一盘还没烤的生肉片,没好气地吐槽道:“吃自助餐的最高境界就是清盘,废话那么多干嘛?”
轰!
“自助餐?清盘?”
李斯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劈开了重重迷雾。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盘堆积如山的生肉。
何为自助餐?
无需主人布菜,无需客套寒暄。
自己动手,想吃什么拿什么!
先生这是在隐喻天下大势!
六国疆土,就如这案板上的肉,大秦想拿哪一块就拿哪一块,无需向任何人请示!
那清盘二字……
盘子,便是这天下版图!
清盘,就是将盘中之国一扫而空,一个不留!
先生的意思是,大秦的战略绝非简单的割地赔款,而是全灭六国,扫平八荒!
既然目标是彻底吞并,又何必去和将死之人废话?
何必去陷入韩国预设的谈判陷阱?
拒绝一切外交斡旋!
撕毁一切谈判可能!
不废话!
“先生的意思是……明日朝会,不予理睬?”李斯声音发颤,眼神中透出狂热的光芒。
楚云深压根没注意李斯。
他刚夹起一片赵姬烤好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皱。
“呸。”
楚云深将一块白色的硬物吐在铁板边缘,是一块没剔干净的野猪软骨。
“啧,少府这帮庖厨越来越敷衍了。”
楚云深嫌弃地拿起丝帕擦了擦嘴,看着李斯抱怨道,“遇到硬骨头别磕牙,直接扔锅里炖烂再吃,费那口舌。”
嗡——
李斯浑身的汗毛根根炸立,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硬骨头!
韩非的《存韩论》,韩国残存的宗室底蕴,不就是挡在大秦东出路上最硬的那块骨头吗!
先生说别磕牙,就是告诉他,不要在朝堂上用嘴皮子去和韩非死磕!
法家对法家,逻辑对逻辑,那是书生之见,只会磕碎自己的牙!
直接扔锅里炖烂再吃!
李斯双眼爆出骇人的精光。
好毒的计!
好狠的手段!
锅是什么?大秦的绝对国力!
王翦的五万虎狼之师!战火就是锅底的柴!
不要辩论,不要讲理,直接大兵压境,用实力把韩国架在战火里熬!
把韩非扔进大秦的死牢里炖!
你韩非理论再无懈可击,我大秦根本不听你说话,直接动手!
在暴力碾压面前,任何精妙的理论都会被碾成肉泥,炖成浓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斯仰起头,看着摇椅上那个满嘴流油、神色慵懒的男人,眼中已满是近乎疯魔的狂热与敬畏。
把杀人灭国说得如烹羊宰牛般轻描淡写,用最随意的吐槽,定下最血腥的灭国之策。
这才是真正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师!
“斯,悟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下官这就去清盘!这就去把这块骨头扔进锅里炖烂!”
说罢,李斯根本不给楚云深说话的机会,霍然起身,提着朝服下摆,狂风般冲出了甘泉宫后院。
他跑得太急,鞋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但他连头都没回,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铁板上的烤肉还在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