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裕走出安乐居正堂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夜风拂面,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潮气,将他眉宇间那股子沉郁又冲淡了几分。他站在回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裴辞镜应了。
沈柠欢也应了。
这一趟夜访,没有白来。
他原以为请沈柠欢会费些周折——毕竟灾区凶险,不比京城安稳,人家夫君心疼娘子,犹豫推拒都在情理之中。却没想到,这位沈家嫡女竟有如此胆识,没商议多久,便应了下来。
母后说得没错,此女确实不一般。
李承裕收回思绪。
整了整衣袍。
大步往府外走去。
他没有时间多做感慨,裴辞镜只是他要请的第一个人,明日出发前,还有好几家要走,礼贤下士的姿态,不能只做给一个人看。
夜色里,他那道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尽头,融进了盛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卧房里,烛火还亮着。
裴辞镜坐在床沿,握着沈柠欢的手,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李承裕在时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头,此刻被夜风一吹,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紧迫感。
明日就要出发。
灾区。
洪水过后,遍地泥泞,瘟疫横行,流民遍地。
这不是去郊游踏青,不是去赏花游园,是实打实的苦差事,是要往最乱、最苦、最危险的地方去。
“娘子。”裴辞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时间不多了,咱们得抓紧收拾。”
沈柠欢点了点头。
站起身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将披散的长发随手挽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好,便开始动手。
裴辞镜看着她这副干脆利落的模样,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心疼。佩服的是娘子这雷厉风行的性子,心疼的是大半夜的要让她跟着自己受累。
不过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转身进了书房。
关上门。
不是为了收拾东西,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系统商城的面板在他眼前展开,半透明的光幕上,物品的条目飞快刷新。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搜索了一个关键词——防身。
面板上的条目迅速筛选,最后定格在一件物品上。
【精巧手弩·传说级】:体积小巧,可藏于袖中,操作简便,威力不俗。可连发,有效射程二十步,特制破甲弩箭可穿透寻常铁甲。配十二支弩箭,带备用弓弦一根。
点数:1500。
只要一千五百点。
裴辞镜毫不犹豫点了兑换。
【兑换成功,花费1500吃瓜点,当前余额……】
他没有心思去听那个余额数字。
一把小巧的手弩凭空出现在他手中,通体乌黑,弩臂是精铁锻打,弩机是硬木所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并不笨重。
他试着拉了一下弓弦,又装上一支弩箭试了试准星,确认无误,才将那手弩和十二支弩箭用一块软布包好,揣进怀里。
这是给娘子防身用。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回卧房时,沈柠欢已经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藤箱里,旁边还放着另一只藤箱,里面装着巾被、汗巾、几双厚底布袜。
至于说一些常用的药材——金银花、板蓝根、藿香正气散等清热解毒、防瘟疫的常用药。
已有下人去准备。
她正蹲在箱子前,清点着还有什么遗漏,嘴里轻声念叨着:“干粮要带些,到了那边怕是没什么像样的吃食……”
裴辞镜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将怀里的软布包递到她面前。
“娘子,这个给你。”
沈柠欢接过布包,打开来,便看见了那把通体乌黑的小手弩。
烛火映在精铁的弩臂上,泛着幽幽的冷光。弩身不过巴掌大小,握在手里刚刚好,弩机旁配着十二支短箭,箭头锋利,闪着寒芒。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裴辞镜。
“防身用的。”裴辞镜在她身边坐下,将那手弩拿过来,示范给她看,“这里,拉弦,卡在这个槽里。装箭从这边塞进去,对准了,扣这个机括就行。很简单,不用费什么力气。”
他示范了一遍。
又让沈柠欢亲手试了一次。
沈柠欢的手指灵巧,只试了两遍便掌握了要领,拉弦、装箭、瞄准、扣机括,一气呵成。
“射程二十步,穿铁甲没问题。”裴辞镜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却不忘了补一句,“以防万一,不过希望最好还是别用上,有我在你身边,轮不到娘子亲自动手。”
沈柠欢将那手弩收好,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两人便不再多言,继续收拾行装。
灾区什么情况都不好说,该带的都要带齐全,裴辞镜又翻出几件耐脏的旧衣裳,又往箱子里塞了两双结实的皮靴——洪水过后的泥地里,靴子比什么都重要。
沈柠欢则从厨房那边端来一摞干粮,有烙好的大饼、风干的肉脯,还有一小袋炒米,都是耐放不易坏的东西。
收拾到后半夜。
两大只藤箱都塞得满满当当。
沈柠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箱盖。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将那铅灰色的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晨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架被雨水洗得油亮的紫藤上,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微的光。
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走出安乐居,穿过回廊,往侯府大门走去。
侯府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周氏站在门槛内,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裴富贵站在她旁边,面上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可那笑容底下,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
裴辞镜看着老娘这副模样,心里头便是一软,快走进步上前。
“爹,娘,我们走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笑意,“你们在家好好的,不用担心。”
周氏的眼眶又红了。
她走上前,一把揪住了裴辞镜的耳朵。
“臭小子!”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气恼,更多的却是心疼,“真不知道你在想啥!那么危险的地方,还带着你媳妇去,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裴辞镜被揪得龇牙咧嘴,歪着脑袋连连告饶:“娘,娘,轻点轻点——儿子这不是身不由己嘛!我是受六殿下之邀,娘子是皇后娘娘点名推荐的,都是有正事要办!”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护耳朵,又急急地补充道:“娘子的安全,皇后娘娘会配十名女卫,专司护卫。儿子也会护卫娘子周全的,您老人家放一百个心!”
周氏撇了撇嘴,手上的劲儿松了几分,却没有立刻放开。
她当然知道这是正事。
昨夜六皇子亲自登门,说是不用惊扰众人,但这么尊贵的人来了,下人们哪有胆子不通传其他主子。
所以要去儿子赈灾的事。
她是看在眼里的。
皇命难违的道理她也懂。
可懂归懂,儿子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她身边,就算会试被关了九天没见到面,那也还在京城,距离上并不遥远,谈不上什么分别。
可今日,仅一个晚上,便告诉她儿子要跟随队伍前往云阳那等洪水泛滥之地赈灾。云阳离京城多远?
六百余里!
这一去,何时能回来,就不好说了,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想要理顺安顿好一切,哪里是短时间能够办到的?
亲子远行,本就让周氏心里空落落的。
没想到这臭儿子,还把自己的亲亲儿媳妇也打包带走了!
儿子走了心疼,儿媳妇走了更心疼——柠欢这孩子,自打嫁进来便孝顺懂事,她早就当亲闺女一样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