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未干,她就用镇纸压住纸角,免得被穿堂风吹散。
正写着,医馆门口吱呀一声,停下一架锃亮马车。
一个穿水红比甲的小丫头麻利跳下车。
一路小跑进来,站定后有点紧张地绞着手指:
“请问……哪位是张大夫?”
她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定在正低头挑药材的张引娣身上。
“我就是。”
张引娣直起腰,擦了擦手。
“我家小姐不舒坦,请您务必过去看看。”
小丫鬟顿了顿,补上一句。
“小姐交代了,非您不可。”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着半枝兰草,平展铺在掌心,递到张引娣面前。
张引娣愣了一下。
她在林唐镇落脚才几个月,治过几个疑难杂症,街坊们嘴上夸两句。
但专程派车、指名要她出诊的,还真是头回碰上。
“我师父在里屋,经验老道,比我强多了。”
她如实说。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小丫鬟连连摆手,语气急得像火烧尾巴。
“小姐说了,就认准张大夫您!旁人,她信不过!”
张引娣没再客气,接过药箱,跟刘云飞匆匆交代两句。
就跟着那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钻进了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时,张引娣弯腰跨进车厢。
车厢里铺着软垫,飘着淡淡檀香。
坐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估摸刚过及笄。
她穿了条浅青色的百褶裙,瓜子脸,眼睛亮。
就是脸色太白,嘴唇也少血色。
“张大夫,麻烦您特意走这一趟!”
姑娘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和帘子掀动的轻响,急忙撑起身子想行礼。
“快别起来,躺着说话!”
张引娣把药箱往脚边一放,就在她对面坐稳。
“哪儿不对劲?慢慢说。”
话音未落,指尖已经搭上了她左手腕。
“前些天淋了场雨,后来就总咳,胸口像压了块湿棉絮,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张引娣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眉间松缓下来,心里便有了底。
不是啥疑难杂症,就是受了寒气,身子本就虚,心事又重,才拖成这样。
她收手起身,从药箱里抽出纸笔。
手腕一抖,方子就写好了。
“照这个抓三副药,喝完差不多就轻松了。不过啊,你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自己,少憋着,多晒太阳,出门透透气,比熬十锅药还顶用。”
姑娘低头接过去,指尖触到纸面微糙的质感,却没递给身后侍立的丫鬟。
“您……您就是仁和堂那位张引娣张大夫?”
“是我。”
张引娣点点头,顺手合上药箱搭扣。
“我听过您好多事儿!”
她一下坐直了,脊背挺直。
“听茶馆跑堂说,镇东头那个见人就踹门的武馆教头,被您三根银针扎服气了,后来真开了女塾!”
一连串话说下来,她耳朵尖都染红了。
张引娣正收拾药包的手顿了顿。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
姑娘挪了半寸,裙摆蹭着坐垫窸窣响。
“我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听说有女人能像您这样,不靠爹不靠夫,自个儿立得住,站得直,干的事还让一堆大老爷们竖大拇指!”
“张大夫,您真的太牛了!”
这话没一点讨好味儿,实打实从心窝子里滚出来的。
张引娣望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墙,悄没声儿地矮了一截。
“张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