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区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时,陈默一个人站在入场通道口。
身后是准备区的嘈杂,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对讲机嘶嘶响著。
他低头摁了一遍袖口的扣子。
大红云锦礼服裁剪合身,领口、袖口都已经妥帖,可他的指腹还是在暗纹上停了片刻。
摁完袖扣,指尖沿著前襟往上滑,碰到左胸內袋里两张摺叠的纸。
他没掏出来看。
拇指隔著布料按了按纸的轮廓,感受到摺痕的边缘。
深呼吸。
外面的嗡嗡声渐渐变小了。
通道尽头是两扇关著的红木门。
门的另一边,是他后半辈子。
……
同一时间,仪式另一侧的入场通道里,林佩芳正帮秦似月做最后的整理。
老太太手指灵巧,把一根偏了位的步摇拨回原处,顺著珠翠逐根检查。指尖碰到凤冠正中那根老银簪时,动作停了一下。
簪身发黑,无宝无翠,放在满头金饰里本该不合时宜,却被秦似月端端正正戴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佩芳轻声开口:“你婆婆的眼光不差。“
秦似月鼻腔一酸。
她想起王秀兰递银簪的那天。
老人家粗糙的手把簪子攥得很紧,递过来时指头都在抖,说这是陈家压箱底的东西,给了你就是认了你。
眼眶发热,但她拼命忍住——妆不能花。
林佩芳看她那副强撑的样子,笑了笑,拍拍她手背。
“去吧,他等著你呢。“
秦似月点头。手指下意识碰了碰腕上那只松松的旧银鐲。
……
司仪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吉时已到——恭请新人入场!“
宴会厅大门从两侧缓缓拉开。
陈默从右侧通道走出来。
灯光打在大红礼服上,金线泛著暗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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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他人生里最亮眼的一次。
平日里那个穿衬衫、背电脑包的项目组长,此刻站在灯下,竟也压得住这一身红。
公司同事那桌先乱了一瞬。
老赵手里的茶杯偏了半寸,茶水洇湿了桌布;小刘刚要说话,又硬生生咽回去;杨姐捏著喜糖纸,半天没剥开。
高中同学那桌,大强激动得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被他老婆一把按了回去。
“坐好,別给你默哥丟人。”
大强立刻老实了,但脸上全是兴奋。
陈家村乡亲那桌,三十多个人坐得安安静静。
仪式开始前,五爷没有留在主桌,而是回到了陈家村那一席。
秦定邦留过他,他摆摆手,只说:“认亲的茶喝过了,礼数就到了,我是陈家村的人,仪式上该坐陈家村这边。”
此刻他拄著拐杖坐在人群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旁边那些平时嗓门最亮、最爱起鬨的大叔大婶全都沉默著,眼睛跟著陈默走。
主桌长辈席上,王秀兰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她攥住陈建军的手,嘴唇绷成一条线。
陈建军没回头,只盯著儿子的背影,视线隨著他一点点往前。
陈默走到红毯中段,停下来。
转身面向另一侧通道。
大门再次打开。
秦似月出来了。
正红色嫁衣拖著长长的裙摆,凤冠上的珠翠在灯下轻晃。
金线绣的凤凰和牡丹从肩头蔓延到裙底,每走一步,暗纹跟著流动。
凤冠珠翠间,那根发黑的老银簪格外扎眼。
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五爷的旧银鐲鬆鬆地箍著。
全场安静了一拍。
那种安静不是被什么嚇住的,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陈默站在红毯上看著她走过来。
裙摆太长,她每一步都走得慢,指尖轻轻提著衣角。
凤冠垂下的珠串隨著步子轻轻相碰,只有那根老银簪稳稳压在发间。
三步,两步,一步。
她走到他面前,嘴唇在抖,但笑得很用力。
陈默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掌心乾燥,指节上还有淡淡的旧疤。
和在老家院子里接住她的手一样,和在巷子里拽著她跑的手一样,和在急诊门口拦住她的手一样。
秦似月把手放进去。
他握稳了。
两人並肩转向正前方。
秦建远坐在主桌上,目光先落在陈默身上,又落回女儿发间。
那根发黑的银簪扎在满头金翠里,手腕上的旧银鐲也没有摘。
他喉结滚了滚,最后偏开了脸。
但温嵐坐在他旁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手,指节正一下一下地收紧。
伴娘位上,陈雨琪咬著下唇,硬撑了三秒。
第四秒,她败给了自己。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嘟囔:“太……太好了……”
……
婚礼司仪扬声——
“一拜——天地——“
陈默和秦似月同时转身,面向礼台正中的天地位。
两人的腰弯下去。角度几乎一致,节奏对得严丝合缝。
秦似月起身时,凤冠珠串轻轻相碰。
那根老银簪压在最中央,被满头金翠簇著,却一点也不显寒酸。
主桌上,陈建军和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肩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正。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拜——高堂——“
陈默深吸一口气。
两人先转向陈家父母。
陈默和秦似月並排站定,面对主桌左侧的陈建军和王秀兰。
秦似月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弯腰。
弯得很深。
鞠到最低处的时候,秦似月开口了。
“爸、妈。“
王秀兰终於撑不住了。
她从换上那件酒红旗袍开始忍,走过迎宾长廊时忍,看见儿子入场时也忍。
每次觉得撑不住,她就使劲咽一口气,掐住手心,抬头去看灯。
这一声“妈”落下来,她前面攒了半天的力气全散了。
眼泪哗地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旗袍前襟上。
陈建军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关几乎要咬出声响。
他看著面前低头行礼的两个人。
儿子穿著大红礼服,脊背笔直。
儿媳凤冠上戴著陈家传下来的银簪,手腕上套著五爷亡妻留下的鐲子。
陈建军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很重。
很有力。
他没说话。
但陈默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
这双手在寒风里卖过苹果,在地里刨过红薯,也曾在邻居閒话最难听的时候,默默把棋盘收进柜子里。
现在按在他肩上,比什么话都清楚。
……
两人直起身,转向主桌另一侧。
秦定邦、林佩芳、秦建远、温嵐,四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儿。
陈默和秦似月再次弯腰,鞠到底处。
陈默先开口:“爷爷,奶奶,爸,妈。”
秦似月跟著喊了一遍,尾音已经带了哭腔。
林佩芳帕子都来不及举,直接用手背擦眼角。
温嵐微微点头,眼眶也红了,但嘴角牵著笑。
秦定邦坐在正中,脸上没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