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三步並两步衝到小念尘房门口,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別念!”
可已经来不及了。
秦似月盘腿坐在床边,把那个黑皮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小念尘窝在她怀里,陈念安靠在床头的小沙发扶手上,三个人围成一团。
秦似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调却充满仪式感,像在讲一个远古传说:
“——於是,暗夜孤狼握紧黑炎之剑,独自踏入永夜森林,脚下是万年寒冰,头顶是被命运诅咒的乌云……”
“秦似月!”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秦似月眼里全是笑,小念尘抱著被子满脸期待,陈念安则先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陈默的脸色。
陈默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够那个笔记本。
秦似月抱著本子往床里一躲,赤脚踩在软被上,笑著把黑色硬皮本举到陈默够不到的位置。
居高临下,眉眼弯弯。
小念尘立刻在床上蹦躂起来:“妈妈快念!暗夜孤狼怎么打怪兽的!”
陈默只觉太阳穴一阵突突乱跳。
那破本子里哪有什么打怪兽,全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极致中二发言。
他伸手去够,腿根处却猛地一沉,低头一看,一双小胖手已经把他左腿抱了个结实。
“爸爸不许抢!勇士的秘密书要念完!”
小念尘整个人掛在他腿上,仰著脸大声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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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阻滯的工夫,秦似月手一递。
“念安,帮妈妈拿著。”
五岁的陈念安原本坐在小沙发上,突然被塞了个比他脸还大的本子,愣了一下。
他看看站在床上的妈妈,又看看被妹妹抱住腿涨红了脸的爸爸。男孩低头,视线刚好落在翻开的那一页。
红笔圈粗的几行字。
陈念安从小认字早,可这行字还是让他停了好几次。他用指尖点著纸面,慢吞吞地念:“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陈默老脸一热,几乎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陈念安,合上!”
陈念安听见了,指尖停了一下,可视线已经扫到了后半句,还是小声念完:“——除了隔壁班的那个谁。”
稚嫩的童音在房间里散开,连床头的小夜灯都像跟著亮了几分。
小念尘停止了蹦躂,放开陈默的腿,好奇地偏著脑袋:“隔壁班的那个谁,是谁呀也是勇士吗”
陈念安的视线从本子上移开,看了看窘迫到极点的陈默,再看看捂著嘴连肩膀都在发抖的秦似月。
五岁男孩那张总是努力绷住情绪的小脸,终於没忍住。
“噗嗤。”
先是一声憋不住的轻笑,接著,男孩仰起头,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把脸埋进小抱枕里,肩膀一抖一抖,怎么也压不住笑声。
陈默扬在半空去夺本子的手,生生顿住了。
陈默很少见陈念安这样笑。
这孩子平时连高兴都像怕吵到別人,这大概是他最不像“小大人”的一次。
算了……
陈默长呼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想,丟人就丟人吧。
秦似月从床边下来,伸手从儿子怀里抽回笔记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並没有继续揪著那些中二语录念,而是將纸页往后翻,直接翻到了夹层处最破旧的那一页。
信纸边缘已经泛黄髮脆,摺痕处被透明胶带仔细贴过,显现出岁月留下的痕跡。
小念尘还想催妈妈继续念,可看见秦似月垂下眼,她也跟著安静了。
陈念安坐直了些,连笑意都慢慢收了回去。
秦似月收起了调侃的语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吐字清晰而庄重。
“致三十岁的陈默。”
“希望你坐办公室,不晒太阳。”
“希望你赚钱,给爸妈盖不漏雨的房子,治好妈妈的风湿病。”
“供妹妹上大学,让她买得起新衣服。”
小念尘还听不太懂这些话,只是眨著眼睛看妈妈,陈念安却慢慢坐直了。
秦似月顿了顿,视线越过纸页,落在陈默身上。
“希望你能娶到一个好老婆。不需要太漂亮,不需要有钱。”
“只要她不嫌弃我家穷,愿意跟我回陈家村过年就行。”
“如果真有这样的傻姑娘……一定要对她好,把心都掏给她。”
“暗夜孤狼,绝不食言。”
最后四个字念完,臥室里很安静。
陈默站在灯影里,思绪忽然飘出很远。
闭上眼,陈默仿佛又听见十五岁那年初三毕业前一天,教室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和班主任在讲台上拍著信封说:
“给十年后的自己写封信吧。”
那天下午热得厉害,老旧吊扇吱呀转著,窗边有人偷偷撕同学录,有人在桌肚里藏零食,只有陈默攥著那张信纸,写得比考试作文还认真。
他用那支快没墨的中性笔,把这些听起来很遥远的愿望一笔一划写在信纸上,后来又偷偷夹进了这本画著骷髏头的黑皮本里。
三十岁,盖新房,娶媳妇。
对那时的他来说,更像是一场自我安慰的幻梦。
小念尘跪爬到秦似月跟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妈妈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妈妈,你怎么哭了呀。”
小姑娘仰著脸不解。
“是因为爸爸的故事不好听吗”
陈念安没说话,低头用小手指描著被子的纹路。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看了陈默一眼。
五岁的男孩隱隱约约明白了,为什么妈妈要把这个画著骷髏头的破本子,锁在那个大大的保险柜里。
秦似月吸了吸鼻子,握住女儿替她擦脸的小手,低头亲了一下。
然后,她才把那张信纸翻到背面。
陈默记得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
大扫除那天,秦似月曾当著他的面,用手指在那行愿望旁边比了一个大大的“”。
而现在他才看清,那片空白处,真的多了一个红笔画的鉤。
鉤的旁边,有一行清秀飘逸的钢笔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