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滋味
”你家县令,今年犬马之齿多少了”
位於彭城东北角的校兵场,一身铁甲的韩信负手而立,一边凝望著郑申自这次彭城之战俘虏的汉兵中,挑选招降体魄合格的士卒,一边隨口动问道。
在他身旁,这位萧县县令派来的使者,头戴切云冠,身形瘦长如一条柴,晃晃荡盪掛了一领黑红相间、昂贵锦缎裁製的曲裾深衣,正对著他斜肩諂笑,极尽巴结。
面对韩信的这句问话,那怕这位使者也是半老徐爹,见多了风浪,媚笑也不由僵在了脸上,不知如何承接尊贵齐王的这青眼有加的恩泽了。
眾所周知,犬马之齿,那是向尊长回答自身年龄的谦词,那有这么大刺刺问別人的
却不是真將別人当作狗马了况且还是当著使者问其主!这其中的轻视不屑之意,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使者怒又不敢怒,回答又不甘,眼巴巴转头四顾,寻求解围,却发现站立韩信身旁的一干臣僚,比如蒯彻、郑安其之流,明显也感觉自家王上这番问话过於轻挑,与王上高贵身份严重不符,却尽皆远眺校场,置若罔闻,对於被放在火上烤的使者毫不理会。
至於蔡寅、朱伯等武將,乾脆双眼圆睁,怒瞪著使者,威胁之意毕露,显然不认为自己王上问话有何不妥,反而大有一旦使者面露恼怒,就要跳將起来,一剑將他砍翻当场的架势。
这就是第二次彭城大战,韩信再次漂亮利索的全歼汉军后,所引起的后遗症了。
这堪称辉煌的一战,直接导致韩信在中层军官、底层兵卒心目中,被视为了神人,对之崇拜不已,简直到了盲从盲信的地步。
而像诸將臣僚,面对他也渐次有了深重压力,敬畏滋生,不復以往与他相处的轻鬆隨意。
那怕出身家,以耍嘴皮子搅动天下风云,向来心底最轻视王侯將相的蒯彻,以往的囂张自骄也大为消散,变得恭敬了许多。
见齐营无论將领还是臣僚,没有人仗义执言,为自己这位堂堂使者发声,这位使者沮丧意识到,唯有自己想法子破局了。
身为一名使者,骨头硬是最基本的素养,而出使的首要任务,就是要维护己方阵营、
自家主公的尊严与利益的。面对韩信这份裸赤赤的羞辱,使者显然不可能就此乖乖吞下。
自古至今,就没有主公被辱,使者却低头装孙子的道理。
使者一恆心,就要头铁的抗声而起。
就在这时,他倏忽看到了汉军原先主將靳歙的身形,像是一尊泥胎神像般杵在那儿,木然又呆滯,毫无灵性活气。
对於靳歙,第二次彭城之战前,这位使者跟隨县令侯敞,押运著萧县徵集起的壮丁与锻造的器械赶来彭城,很是见过几面。
当时的靳歙,手操数万大军,何等的煊赫威风,周围县乡的县令、官吏、乡老,见他都要膝行而前。
然而最后结果如何呢数万精锐被一举全部歼灭,他这位主將也被俘投降,真是离了个大谱。
可以说前后彭城两战,这位靳歙主將唯一的作用,就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大家,他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在这一刻,使者分明听到了,这位靳歙主將的沉默,震耳欲聋。
於是乎,使者心头的决绝,神奇的消散不见了,感觉自己遭受的羞辱,似乎也完全能够承受。
使者缩著脖颈,虾米一样躬著身,老老实实回答道:“稟王上,我家县令,今年虚度四十一个春秋了。”
这位一条柴使者,是代表位於彭城西南方的萧县县令侯敞,前来洽谈投降事宜的。
韩信取得彭城第二战的大胜,不仅彭城周边乡里为之震动,同时也波及到了周围诸县。
此时明眼人都看得出,隨著韩信將靳歙统御的汉军歼灭,整个泗水郡,特別彭城周边及北方的广袤疆域,已然成为韩信的囊中之物,隨时可以捡取到手中的。
以往整个泗水郡,以彭城为界,彭城以南,是霸王项籍的根基重地;彭城以北,特別像傅阳、丰县、沛县、留县等县乡,则是汉王刘邦老巢。
而今,距离彭城最近、位於彭城西南的萧县县令,派人前来投降,让人不得不称讚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至於北方的傅阳、丰县、沛县、留县,却是静默无声,却又不免不让人大为玩味儿了。
韩信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使者的每一寸肌肤,一声冷笑:“四十一岁哎呀,他这是活在了坎上啊。四十一、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啊。”
“啊呃,是、是,还望大王成全,让坎儿过去。”
“过去我看难。这么大的年纪,却这么不晓事,简直活到狗身上了,还想过坎儿
“”
韩信不满足於仅仅羞辱了,当著一条柴使者的面,对这位有意投降的侯县令直接骂上了。
秋阳明亮的光芒將韩信的影子拉得老长,沉重的山岳般,稳稳压在使者乾瘦的身躯之上。
使者低眉垂目,含羞带臊,大见狼狈,哀声道:“齐王明鑑,我家县令投降之意,无比坚决,盼望大王、盼望齐军,如久旱之盼甘霖,恨不得剖心以示,又何来不晓事之说”
“投降之意无比坚决”韩信话语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之音,“侯敞那廝,若真心归顺我大齐,就该沐浴更衣,素车白马,亲自缚首至我军门之前,任由我发落!那才是弃暗投明、將功折罪的姿態!
而今没有亲身前来请罪,仅仅派遣你暗中前来洽谈,呵呵,不就是听闻丰县、沛县、
傅阳、留县等诸县的县令、父老,联合起来,大散家財,大肆徵募壮丁,扩充军队,同时又派遣使者,赶赴齐、燕、赵、韩,以汉营名义请求诸国出兵,顽抗我大齐,因而感觉自己又行了,局势可能还有变化与反覆,因此心存侥倖
派遣你来,名义是投降,实则不过是为了以稳住我大齐,让我能够放过他,集中精力优先去攻略丰、沛诸县如若大齐清剿诸县顺利,也就罢了;一旦战局不利,这廝就要亮出刀子,从后面再狠狠捅我齐军一记”
说到这儿,韩信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如此首鼠两端,居心叵测,你的县令,是把我大齐,当成了鲍鱼之肆的咸鱼,待价而沽吗天下岂有如此便宜之事!说他年纪活到狗身上,还说错了他”
被韩信一眼看透潜藏的心思,外加一番声色俱厉的怒喝,一条柴使者几乎魂飞魄散,身躯抖动的愈加厉害起来。
这可是横扫了大半个天下的无敌神帅,不用说他一名小小不入流的使者,即使他们嘴炮界的老祖宗苏秦、张仪之流復生,面对韩信的雷霆震怒,就怕也难以自持。
一旁的蔡寅、朱伯等將领,恍然大悟,勃然作色,看著使者怒不可遏:好啊,名义上是来投降,实际上这是將他们大齐当猴子耍啊!
一条柴使者再也维持不了使者的体面,“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王上息怒、
息怒。县令大人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城內尚残留有汉军的耳目————”
“混蛋!还想哄骗我”韩信喝断他的话,锐利自光仿佛直接穿透进了他的內心,跨步逼近,巨大的压迫感让使者几乎窒息:“滚回去告诉侯敞,我韩信不受他的暗中投诚。他个人的生死前途,在於他自己的选择。要是真识时务,明日午时之前,亲自来降,用行动证明他的诚意。否则的话,他的萧县,將是我大齐军第一个最先要灭的城池。”
一条柴使者大急,韩信这番话可不是在虚张声势,以当前齐军实力,加上大胜之威,灭掉他们萧县,真是易如反掌。
就在他还要解说些什么,却被蔡寅给粗暴轰走。
使者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狼狈外奔,內衫湿漉漉的,却是已被冷汗给浸透。
一边飞奔,一边內心不免恍惚不已。他意外发觉,韩信不仅在军事上才略通天,对於这些文臣的鬼蜮伎俩,暗藏的幽暗心思,居然也这般洞悉知微,一目了然,这与他以往给人的印象、流传的传言,很是不符啊。
噫,真是谣言误事误人啊!
“这些县令,都不是傻子,之所以敢反抗,是看准了王上急於南下,匯合取虑县齐军,短时间內顾及不到他们。
至於留守的李左车將军,呵呵呵,显然还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不认为被靳歙鞭笞得娇喘吁吁的李左车將军,能够轻易將他们攻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