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苦日子真是奢侈啊!(2 / 2)

辛縝决定暂时不在这个问题上跟母亲硬顶,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妃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丫鬟来稟,说饭菜已经备好。

王妃这才收了话头,拉著辛縝往饭堂去。。

饭毕,辛縝起身告辞,知道辛縝有差事要忙,王妃也没有留他,只是一直把他送到侧门口。

门子殷勤地牵来马匹,一路小跑著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说“公子常回来”。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著辛縝翻身上马,眼眶又红了,道:“差遣的事定下来了,再来跟娘说一声。住处安顿好了也来说一声,缺什么,就跟娘说————反正,有事没事都要多来见见娘!”

辛縝坐在马上,低头看著王妃。

夕光落下来,把她髻上的金步摇染成暗金色,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一个景象,大约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烧荒,他蹲在旁边看,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们父子俩吃饭。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跡,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头的,但他记得母亲喊他们吃饭时的声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辛縝忽而感觉心下温暖,心里暗自嘆了一口气,口上却道:“知道了,娘,您多保重。”

他拨转马头,打马朝巷口驰去。

王妃站在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渐渐远走,在巷口转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赵惟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將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孩子出息了。”他的声音平淡而温和。

王妃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廊下,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很久。

金步摇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著,一滴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滑下来,落在披风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辛镇回到青白盐行会送的那处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石榴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著,湘妃竹的叶子沙沙地响,院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脚步骤然顿住。

院子里有人!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满满一院子的人!

正房廊下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蟹壳青的褙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神情沉稳,一看就是当家管事的气派。

她身后站著十来个女子,从廊下一直排到院中的石榴树旁,高矮错落,年岁不一。

有几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眼神沉稳,手脚利落。

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容貌端丽,气质文静。

还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偷偷抬眼打量著辛縝,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拘谨。

整整十二个人,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站成两排,像是等候检阅的士卒。

辛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三十来岁的妇人已经快步迎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柔声道:“婢子秋娘,奉王妃之命,率院中诸婢在此迎候公子归府。”

辛縝哭笑不得,这王妃的执行力真是嚇人,他才在王府吃了顿饭,这边的人已经到位了!

只是辛縝觉得有些头疼,这么多人,可怎么安排啊!

此事秋娘已经侧过身,有条不紊地给他一一介绍起来。

年岁最长的三位是灶上和浆洗的熟手,一个擅麵食,一个擅菜式,一个专管衣物浣洗熨烫。

四个二十来岁的负责洒扫、针线、库房和採买。

最年轻的那几个,秋娘说得含蓄,只道是近身侍奉的。至於秋娘自己则是这院子里的大管事,府內一应调度皆由她经手。

介绍完毕,秋娘又补了一句:“公子放心,诸婢的身契皆已在官府备案,记在公子名下。”

秋娘又引他走进正房,推开主臥的门。

屋里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窗纱是新换的蝉翼纱。

墙角整整齐齐地摞著几只樟木大箱。秋娘將箱子一只一只打开。

第一箱是银锭,白亮亮的光在烛火下微微晃眼。

第二箱是铜钱,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一串一串码在箱中,沉甸甸地把箱底压得往下坠。

第三个箱字比较小,里面装的是银钞,一百贯一张,厚厚一叠。

第四箱是衣袍鞋袜,从春装到冬装,从襴衫到裘衣,里里外外齐齐整整,全是崭新的料子。

第五箱是日常用具,铜镜、梳子、皂角、瓷枕,连磨墨用的水注都配好了。

“王妃说了,公子在西北吃了太多苦,如今回了汴京,身边不能短了人手,日常起居不能短了用度。”秋娘合上箱盖,退后一步,“王妃还说,公子若是嫌不够,隨时传话回王府即可。”

辛縝有些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响了,辛镇从窗户往院子看。

有婢女快步走到院门口,將门拉开。

门外站著五条汉子。当先一个四十出头,麵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第二个膀大腰圆,站在门口像一尊铁塔,把整扇门都堵住了,脖子上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第三个黄面短髯,身材瘦小,站在铁塔汉子旁边只到他的肩膀,但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正迅速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处角落。

第四个是个瘤子,左脚微跛,手里拄著一根枣木棍。

第五个最年轻,约莫二十六七,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种与粗豪同伴截然不同的文气。

辛縝从正房走出来。

五条汉子看见他,齐刷刷站直了身体。

当先那黑脸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可是辛主薄当面某等五人,奉狄帅之命,前来投奔。”

辛縝点了点头。

这黑脸汉子报了姓名,然后介绍了一下大家。

他自我介绍姓鲁,秦州人,与其他四人都是狄青麾下最精锐的探马,跟了狄青十几年。

鲁大是斥候队长,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狄青帐下最老的探马就是他。

铁塔般的汉子姓铁,名铁山,凉州人,能扛二百斤的军械在戈壁里走一整夜,辛镇看了一下,此人手上全是老茧,老茧上又叠著新茧。

黄面瘦小的那个姓石,名石头,混进过西夏铁鷂子的营地偷过马,扮什么像什么。

瘤了左脚的姓康,延州人,左脚是在摸辽国南京道营寨时从山崖上摔下来摔坏的,伤好了之后跑不快了,但眼力还在,箭法还在。

最年轻的那个姓温,家里排行第五,从前是延州州学的生员,能写能算,后来投笔从戎,別人骑马衝锋他骑马记帐,別人舞刀他舞算盘,狄青看重他这份本事,留在身边做了几年隨军文书。

鲁大说完,语气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道:“狄帅说,我们几个年纪大了,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辛主簿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人,让我们来汴京寻辛主簿。

您要是用得著我们,我们便留下当个隨从护卫,若用不著,我们便在汴京寻个营生,绝不给您添麻烦。”

辛縝看著面前这五条汉子。

鲁大的手背上全是旧刀疤,铁山的虎口上结著拉弓拉出来的厚茧,石头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康子的枣木棍在地上戳出了一个小坑,温五的右手无名指上还套著一个铁算盘扳指。

他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太清楚狄青摩下的探马是什么分量了。

探马不是普通的兵,是军中眼睛最毒、胆量最大、身手最好的一批人。

每一个探马都是狄青从千军万马中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又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礪,能活著退下来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两个。

狄青却把这样的五个人送到他手里。

辛縝立即道:“你们来得正好,这这儿正缺人呢,大家都进来!”

五个人拖著行李跨进院门,然后他们看见了满院的女子。

先是春兰秋菊那十几个鶯鶯燕燕,正三三两两地在廊下整理箱笼,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

接著是秋娘从正房里迎出来,仪態端庄地向辛縝行了一礼,口中道:“公子,两间厢房已经收拾好了,婢子这就去安排饭食。”

铁山张著嘴,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

石头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扇窗、每一道门,嘴唇翕动著,似乎在默数什么,数到一半也数不下去了,嘴角抽了抽。

康瘤子的枣木棍差点脱了手。

温五倒是反应最快,他的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实在憋不住了,低声说了句:“鲁哥,这就是你说的————苦日子”

鲁大缓缓转向辛縝,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震惊。

辛縝看他们神情,诧异道:”怎么”

只见鲁大张了张嘴,终於憋出了一句,道:“辛主簿,狄帅说您是个孤儿,一个人在汴京,官阶也不高————

让兄弟们来投奔的时候,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们也想著,辛主簿您若是俸禄不够养家的话,我们可以去打零工养活自己呢————”

他看著满院的花团锦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这苦日子是这样色的”

辛縝:”————如果我说,我之前不是这样子的,你们信吗”

鲁大五人齐齐摇头。

谁家苦日子这般奢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