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他还会写文章
辛縝用罢早饭,整了整衣袍,將那封告身揣进怀中,走出院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院门外停著一辆马车。
车是青帷马车,规制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车身新漆过,轿厢的帷帘是深青色的细布,四角缀著暗红色的流苏。
拉车的是一匹栗色老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正低著头喷著响鼻,悠閒地嚼著马嚼子里的草料。
驾车的人是鲁大。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靛蓝色短褐,腰间繫著布带,袖口扎紧,坐在车辕上,双腿自然下垂,脚跟抵在踏板上,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像一根钉子钉在车辕上。
他握著韁绳的手鬆弛而稳当,既不紧勒也不放任,松一分则失了控制,紧一分则让马匹紧张。
韁绳搭在掌心,虎口微张,马匹稍微动一下他都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马鞭搁在膝上,鞭梢捲成一圈,纹丝不动。
车旁站著一人,是石头。
他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掛著一柄短刀,正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
他的站法很特別,不是大咧咧地堵在门口,而是背靠著院墙,身体微微侧向巷口的方向,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落在后脚上。
这个姿势可以让他隨时向任何方向移动。
他的目光正缓缓扫过巷子两端,扫过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扫过对面院墙上新冒出的苔蘚,最后收了回来。
扫完一圈,又扫一圈。
每一圈都一样仔细,每一圈都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温五牵著一匹枣红马从侧门出来。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不紧不慢,坐稳之后,自然而然地策马走到了马车后面,勒住马,让马头与车尾保持大约三尺的距离。
不太近,近了显得咄咄逼人,不太远,远了在需要的时候无法策应。
他坐在马背上,右手鬆握著韁绳,左手无名指上的铁算盘扳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康瘤子拄著枣木棍,站在院子门口。
他没有出来,左脚微,重心压在枣木棍上,目光沉稳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灶房的方向、东厢房的窗户、游廊尽头的转角。
他是在留守。
一个病子,跑不快,跟出去也会让主上面子不好看,但在自己的地盘上守著,足够让任何一个想从背后摸进来的宵小喝一壶。
辛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顿时有些失笑。
见到辛縝出来,鲁大已经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利索,落地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此时走到马车旁边,与鲁大低声道:“是不是太夸张了,我也不过是无名小卒而已,应该也不会有人要害我啊。”
鲁大低声恭谨道:“公子莫要莫要妄自菲薄,您在西北做的事情,小人几个都是知道的,不说西夏人若是知道您在其中的作用,恐怕要把您恨得牙痒痒的,即便是辽国人,也可能会对您不利呢。”
辛縝笑道:“应该不至於吧,只不过帮著筹谋一番,实际上还是韩枢密、我老师以及狄帅做成的,我也不过是一小文书而已。”
鲁大微微一笑道:“公子之才华天下无双,西夏人、辽国人若是知道您的存在,定然不会放任不管,否则等你走上高位,便是他们的末日!”
辛縝忍不住笑道:“老鲁,怪不得你是大哥呢,真会说话。
,鲁大不好意思一笑道:“小人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言!”
辛縝笑了笑,点头道:“走吧。”
鲁大赶紧走到车厢旁,一只手掀起轿帘,不是掀开了事,而是先用手指把帘布往上翻了翻,拿了一根细木棍把帘子撑住,让帘子的高度正好在辛縝腰以上、头以下的位置,既遮阳又不挡视线。
辛縝上了车,坐定。
鲁大放下轿帘,重新坐回车辕,韁绳轻轻一抖,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巷口。
石头的灰布短褐在车窗边一闪,已经跟在了马车侧面,步伐轻快无声。
温五的马蹄声在车后保持著固定的节奏,不远不近。
车內,辛縝端坐了一息,忽然开口:“老鲁。”
“公子请说。”
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
“你们的月钱,我还没定。”
鲁大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答道:“公子,我们几个老兄弟退下来的时候,狄帅给过一笔安家费。
公子自己刚在汴京落脚,用钱的地方多,我们几个老卒,粗茶淡饭惯了,饿不著。”
辛縝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话,然后说道:“每人每月十贯,你加两贯。”
鲁大惊道:“公子,太多了,我听说汴京大户人家的僕役的月钱也不过三两贯,我们几个————”
辛縝笑道:“他们什么本领,你们什么本领,这钱你们该拿。
这只是月钱而已,是给你零用的,逢年过节,会有一笔给你们寄回家的钱,一般节日每人十贯,春节五十贯。
不用拒绝,以后你们要跟著我到处跑,家里肯定是照顾不上的。”
鲁大沉默了一会,再说话已经一些哽咽,道:“公子————听您的。”
辛縝满意点点头,这些人是贴身保鏢,用不著的时候还好,一旦用得著了,那就是生死的大事儿了。
这样的人,必须用最好的待遇,才能够让人给你卖命!
马车在宣德门外停了下来。
辛縝下了车,与鲁大交代了两句,让他们自去歇息,不必在门口等候。
鲁大点了点头,跟辛縝说在巷口等,便赶著马车往前头去了。
辛縝整了整衣袍,抬脚跨进了宣德门。
流內銓的衙署在皇城西南角,是几间不太起眼的青砖瓦房。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木牌悬在门楣上,写著“流內銓”三个字。
看著不起眼,但来这里办事的官员,无不谨言慎行,毕竟这里是管著他们官帽子的地方。
辛縝走进去,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厅设著办事堂,三道柜檯拦出三个窗口,几名吏员坐在柜后埋头抄写,算盘珠子里啪啦地响著。
厅中已有几个等候的官员,或站或坐,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耐烦。
辛縝走到一个空著的窗口前,窗口里面坐著一个老年吏员,瘦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
他抬头看了辛縝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去翻案上的册子,口中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告身。”
辛縝將告身递过去。
老吏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把告身合上,又抬起头看了辛縝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多了几分打量。
“辛縝”
老吏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辛縝点头道:“正是。”
老吏將告身递还,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表格,探著身子將表格推到辛縝面前,温声笑道:“宣德郎请坐,慢慢写,不急,写错了换一张写就是。”
辛縝道了声谢,接过表格,提起笔。
表格上的项目很细,姓名、籍贯、年甲、寄禄官、本贯、三代、歷任差遣。
他一项一项地填下去。
填到歷任差遣时,他顿了一下,將庆州经略司主薄填了上去。
他填表的时候,窗口里面那吏员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辛主簿今日是自己来的”
“是。”
“辛主簿年纪轻轻,已是宣德郎,当真是后生可畏。”
老吏一边帮他处理一边笑著道,“辛主簿在西北待过”
辛縝笑了笑,道:“待过一阵。”
老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辛縝把表填好之后,他拿过去核对了一遍,又取了印信来盖了章,然后站起身,亲自將表格送到里面一间屋子去了。
辛縝坐在窗口前等著,隱约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似乎有人在问什么,有人在答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片刻之后,他便从里面走出来,走到辛縝面前,拱手道:“辛主薄的注擬,已经办妥了。
辟差之命,枢密院前两日已將文书送至,只需在銓司备案即可。
您稍坐,老朽替您把剩下的手续一併办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动作很利索,不多时便將几份文书一一办齐,装进一封纸袋里递给辛縝。
辛縝道了谢,接过纸袋,转身走出了流內銓的正厅。
辛镇走出正厅。
老吏目视辛縝出了大厅,轻轻鬆了口气,旁边同僚凑过来,低声嗤笑道:“这么容易就让过了,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老吏翻了翻白眼,把笔往笔架上一搁,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冷笑道:“应该让你去经手的,就看你多有骨气。”
同僚失笑,摇了摇头,道:“不就是有靠山么,咱们流內銓顶上可是天官,怕他作甚”
老吏微微一笑,低声道:“那是韩枢相的辟差。”
此话一出,同僚闭上了嘴巴,重新低下头去翻案上的册子。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把两个人的窃窃私语淹没了。
辛縝出了宣德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著。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
辛縝坐在车中,想了一想。
吏部銓司这一关过了,韩琦给他放的两日假还剩半日。
他今日没有別的事,想了想,乾脆去寻老师的次子范纯仁,算算年纪,和他相仿。
既然同在汴京,又是同门,理应去走动走动。
“老鲁,去国子监。”
他掀开轿帘,与鲁大说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先往相国寺那边走一遭,买几本书当上门礼。”
相国寺东侧一带书铺林立,是汴京城里最集中的书市。
他从前便听说这里的书肆品类齐全,从九经註疏到本朝文集,从算学兵书到话本小说,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书。
鲁大寻了处清静地角停了马车,辛縝下了车,石头的灰布短褐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辛縝选了一部新刊的《春秋经传集解》和一部《孙吴兵法》,都是读书人用得著的正经书。
国子监离御街不远,马车驶不多时便到了。
辛縝让鲁大和石头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走进学舍。
毕竟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国子监里还是挺有名的,只是问了一人,便轻鬆找到了。
范纯仁对辛縝的到来十分高兴,大约他父亲跟他写过信说过,而且看他的眼神,似乎还十分崇拜。
辛縝心下暗笑,估计是范仲淹为了鼓励自家儿子努力学习,因此將自己夸成別人家的孩子了。
辛縝跟著范纯仁穿过国子监的游廊,一面走一面答著他的话。
范纯仁和他同岁,身量却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面容白净,眉眼间隱隱有范仲淹的影子,只是比先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他拉著辛縝的手,问横山的蕃部是不是真的能骑马射箭百发百中,问狄青是不是真的在头盔上插红雉尾,问辽国使臣在雄州是不是真的被嚇得腿软。
当然,问的最多的是辛縝怎么想出平夏策的,又是如何想到用盐钞法的这些读书人更加关注的事情。
辛縝一一答了,拣著能说的说,说到有趣处,范纯仁便笑得前仰后合,连廊下打盹的老猫都被他惊醒了。
两人走到致斋外的一处凉亭边,正要坐下细谈,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著襴衫的国子监生员簇拥著两个人走了过来。
当先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綹清疏的鬍鬚垂到胸前,穿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繫著一条墨绿色的絛带,步伐不紧不慢,眉宇间带著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傲之气。
辛縝一眼便认出了他—欧阳修。
前几日在政事堂刚见过,韩琦还因为他差点忘了跟欧阳修谈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