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快谢了。”他开口。
“嗯。
“”
“你之前说,住到桃花谢了就回去。”
她低下头,看著地上的花瓣。风从树梢穿过,又带下几片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头。
“喜姐。”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太子妃”,是她出阁前的名字。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王选侍。至少不只是因为她。我是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朱翊钧没有说话。
“我嫁进东宫那天,心里想的是,我要好好做这个太子妃。不能让殿下失望,不能让父皇和母妃失望。我每天照著规矩做,该说什么话,该见什么人,都做得妥妥帖帖。殿下待我也好,比我想的好很多。”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可是日子久了,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想一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没有说错什么,母妃会不会不满意,殿下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我连睡觉都在背宫规。
她抬起头,看著朱翊钧。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咱们的女儿出生了。我疼了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我抱著她,心里想父皇母妃会不会失望宗室会不会议论殿下会不会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连抱著自己女儿的时候,都在想別人怎么看我。”
风又吹过,桃花簌簌落了一地。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皇长孙女首先是咱们俩的孩子,然后才是皇家的郡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记得咱们洞房花烛的晚上,你跟我说长风破浪会有时”。那时候我想,这个姑娘胆子真大,敢在太子面前念诗。后来你越来越像太子妃了,端庄,周全,从不出错。但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你。眼睛里有光。”
王喜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
朱翊钧没有替她擦。他只是把手伸给她。
“走吧。桃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但今天你要是还不回去,东宫的厨娘该想你了,她说做的桂花糕,只有你爱吃。”
她破涕为笑,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回宫的马车上,两人並肩坐著。车帘半卷,街市的喧闹声隱隱传进来。路过灯市口时,街边餛飩摊的香气飘进来,太子妃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朱翊钧掀帘看了一眼,让车夫停了一下,去买了一碗。
太子妃捧著那只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眯起了眼睛。她靠著他的肩膀,闭著眼睛,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泪痕。
她忽然开口:“殿下,我想看望一下王选侍。”
朱翊钧转头看她。
“主要是去看看孩子,作为孩子的嫡母,我应该去看看。”
朱翊钧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
东宫偏殿。
王选侍產后虚弱,靠在床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
听见太子妃来了,她挣扎著要下床行礼。太子妃快步上前按住她,说:“別动。我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
乳母把皇长孙抱过来。王喜姐接过去,低头看了许久。孩子睡著了,小嘴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梦。他的眉眼確实像太子殿下,眉毛淡淡的,鼻樑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轮廓。
她把孩子还给乳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床头。锦盒不大,红绸面,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这是我出阁时母亲给我的长命锁。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陪了我这么多年。给孩子的满月礼。”
王选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娘娘。”
当晚,东宫正殿。
晚膳摆上了桌。有一盘桂花糕,是东宫厨娘特意做的。太子妃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嚼了。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朱翊钧看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忽然说:“殿下,臣妾明天想去给母妃请安。”
她顿了顿,又说:“臣妾还想继续读书。李太白的诗,臣妾还没读完。”
朱翊钧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