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急(2 / 2)

没有人出班。

朱载型扫了一眼殿內。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有的低著头,有的目视前方,有的在偷偷看他。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微妙的表情,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皇长孙满月已经过了十几天,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不是没人想说,是所有人都在等。等別人先说。等皇帝先开口。等风向明朗了再站队。

但他们等不到。因为朱载根本不打算开口。

“退朝。”

五月十七,都察院值房。

浙江道监察御史陆树声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一份邸报。邸报上写著皇长孙满月礼的规制、赏赐清单,以及皇帝传的那句话—“孩子养好,规矩学好。”

他看了很久。

同僚赵御史探头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邸报,压低声音道:“陆兄,你怎么看”

陆树声把邸报放下:“什么怎么看”

“东宫的事啊。皇长孙女满月和皇长孙满月,赏赐一模一样。陛下传的话也一模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陆树声没有说话。

赵御史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陛下这是在等。等太子妃生出嫡子。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什么”陆树声打断他。

赵御史訕訕一笑,没有说下去。

陆树声站起来,拿起邸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赵兄,我送你一句话。別急著站队。太子太子妃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著呢。现在跳出来说话的,都是傻子。”

他推门出去了。

赵御史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很久,他拿起邸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陆树声走出值房,站在廊下。五月的风已经带了暑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得不透风,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邸报,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不是不想揣度。他是不敢说。皇帝赏赐一模一样,传的话一模一样,不光是一碗水端平。是告诉所有人,这事还没到该端水的时候。谁要是现在就跳出来替皇长孙爭名分,万一明年太子妃就生了嫡子,今日说的话就是日后递出去的刀。

没有人会这么蠢。他也不蠢。

文华殿。

张居正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鑑》汉宣帝一节。

他讲到霍光秉政二十余年,宣帝“谦让不受”,每逢霍光入朝,宣帝都“虚己敛容”,从不敢以帝王之威凌驾於霍光之上。直到霍光死后,宣帝才开始亲政,一步步收回权力,最终立许皇后之子为太子。

讲到这里时,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朱翊钧。

朱翊钧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张居正继续往下讲。他讲了霍光死后霍氏家族的覆灭。

霍光的儿子霍禹被腰斩,侄孙霍云、霍山自杀,霍皇后被废,与霍氏相连的数千家被诛。讲完之后,他合上书,看著朱翊钧。

“殿下有什么要问的吗”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说:“汉宣帝的太子,是嫡子还是庶子”

“回殿下,是嫡子。许皇后所出。

“但许皇后死得早。宣帝后来又立了霍皇后。为什么最后还是立了许皇后的儿子”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说:“因为宣帝记得,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许皇后陪他在民间吃了很多苦。那时候宣帝还是平民,许皇后是掖庭里一个普通的宫女。两个人相依为命,过了很多年苦日子。宣帝登基后,公卿议立霍光之女为后,宣帝没有反对。但他下了一道詔书,求他贫贱时的一口旧剑。”

他看著朱翊钧。

“大臣们看懂了。於是议立许氏为后。”

殿內安静了很长时间。

朱翊钧开口:“那如果霍光不死,宣帝敢立太子吗”

张居正看著太子,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殿下,这个问题,臣不能替您回答。”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张居正退出文华殿。走在宫道上,六月的阳光毒辣,晒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泛著刺目的白光。他想起刚才太子的眼神没有慌张,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的光。

他问的不是汉宣帝。他问的是他自己。他问的是如果將来有一天,他也必做选择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迈步往內阁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