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了片刻,沈回就確定:这人没有自己的孩子,而且还很喜欢小孩。
他放慢了脚步,等那汉子走到身侧,隨口问道:“你走商这些年,路上可遇到过什么邪门的事”
汉子想了想,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有。人跡罕至的地方,经常遇到大蛇拦路。那蛇有水桶那么粗,盘在路中间,赶它也不是,等它也不是。还有狐狸、黄鼠狼一类,有时候在路上站著,跟人似的,你走近了它才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了些,“走官道这种事就少些。可官道上也不太平,有时候会遇到土匪。那些人……並不比妖鬼好说话。”
沈回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这世道,看多了还真是让人心生厌烦。
好不容易说服爽灵和胎光,让对方同意自己来掌控一下身体,结果出来便遇上了这些事。
斩妖,杀鬼,焚尸……还不如在葫芦里待著呢。
他一面想,一面操控著空中的火焰。
那团火在他肩头上方稳稳地悬著,照亮前方崎嶇的官道。
偶尔有一丝火星从火团上分离出来,像一只萤火虫似的悠悠飘向路旁的沟渠,在草丛和乱石间转一圈,又悠悠地飘回来。
妖鬼倒是没有再遇到,不过野兔和蛤蟆遇到了不少。
有一回火星飘进路边草丛,惊起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嗖地从汉子脚边躥过去。
还有一回照见沟渠里蹲著一只拳头大的蛤蟆,鼓著腮帮子,不躲也不闪,只是拿两只圆滚滚的眼睛瞪著那团火,然后伸出舌头准备捕食这只硕大的“流萤”。
自然也是没有成功的,否则它便有苦头吃了。
走著走著,天色不知不觉地变了。
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了一丝灰白,那灰白慢慢洇开,將墨色的天幕洗成了深浅不一的蓝灰。
紧接著,晨雾漫了上来。
雾从山坳里丝丝缕缕地升起,越聚越浓,最后將整条官道都裹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火焰在雾里变得朦朧,像是一盏被薄纱蒙住的灯。
陆欢的声音在雾里响起,带著一丝好奇:“看不见路了。”
沈回没有答话,只是让火焰又亮了几分。
火光在雾气中撑开了一小圈光亮,勉强能照出前方几步远的碎石路面。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人的脚步。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步落下来,地面都会微微震颤。
碎石在路面上跳动,路旁的灌木也跟著簌簌发抖。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雾里一步一步地逼过来。
沈回皱起了眉。
他伸手拉住陆欢的胳膊,將她带到路旁,贴著崖壁站定。
那汉子也慌忙挑著担子跟了过来,紧挨著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里先是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灰濛濛的,看不清细节,只觉得像是一堵移动的墙。
然后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晨雾在它身周翻涌著,被它的身体推开,又合拢。
那是一头大象。
不是野生的大象。
它的身上披著厚重的甲冑,甲片由牛皮和铁片叠合而成,边缘被磨得发亮。
象额处扣著一副铁面,两颗一尺来长的象牙从铁面两侧斜刺出去,牙尖上套著乌黑的铁锥套,在火光里泛著钝光。
象背上架著一座小小的木製战楼,楼里立著一个驭手。
驭手穿著一身半旧的皮甲,头上戴著皮帽,手里握著一根长长的鉤棒,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路旁这三人一狗。
大象的脚步没有停。
它迈著沉重而稳健的步子,从沈回和陆欢面前缓缓走过。
四条腿像四根移动的石柱,每一步踩下去都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战楼上的驭手看了沈回一眼,目光在那团悬空的火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抖了抖手中的鉤棒,大象便继续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进了前方的晨雾之中。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最后连那巨大的轮廓也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踏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