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改嫁是条活路。
凭那张脸、那副身板、那股子韧劲儿,挑挑拣拣,总能找到个稳当人家,护住娘儿四个。
过去追她的男人確实不少:轧钢厂的钳工、供销社的主任、甚至还有开拖拉机的青年,都往她跟前凑。
可她全推了——嫌这个粗、那个穷、那个不够体面……
她忘了。
那是从前。
那时她是八级钳工秦淮茹,厂里响噹噹的先进,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印著“本市非农业”。
现在呢
她是劳改犯秦淮茹,卷宗上赫然写著“诈骗公款、败坏风气”,街口宣传栏贴过她的检討书。
没名声,人再好也是块发餿的饃,谁愿伸手接
有人真敢要怕是连碗筷都得分开用,更別说替她养孩子了。
彻底没辙了。
“真要回村带著棒梗他们,守著半亩薄田,一年到头算计著米缸剩几粒”
她盯著地面裂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想哭,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哭不出来,也喘不匀气。
“秦淮茹!问你话呢!哑巴啦”老太太急了,“你妹妹刚来过,不是该高兴吗咋回来跟丟了魂似的是不是棒梗他们……出啥事了”
“没有。”她摇摇头,终於开口,声音又哑又轻,“都好好的。”
“那你蔫儿成这样干啥”老太太眯起眼,“你这张脸,藏不住事!肯定碰钉子了!”
“我不想说。”
那事儿,说了也没用。
她心口正淌血,哪还有劲儿往外倒
“是不是钟婶那儿没戏不肯给你介绍对象”老太太忽然问。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神一颤。
老太太哼了声:“我猜对了吧
早说了——劳改犯三个字,就是块烫手烙铁,谁沾谁晦气!
相亲人家见你影子都绕道走,生怕跟你扯上关係,坏了自家名声!趁早歇了这心思!”
“那我……”她嗓音发抖,“出去后咋活我自己活命倒罢了,还有仨孩子啊……”
“別急,別急。”老太太摆摆手,语气缓下来,“街道办不会撒手不管。
给你分份临时工,扫大街、糊纸盒、做保洁,总能挣口饭吃。
你以前不就靠双手把一家子撑起来的”
“可你还得带我回四合院!”老太太突然攥住她手腕,“答应我的!我做梦都想回大院!生在那儿,死也得死在那儿!”
秦淮茹苦笑:“街道办呵……他们巴不得我赶紧走,离城越远越好!赶我回乡下,甩掉包袱!
我拼了十年才把户口落在城里,房子租好了,邻居认熟了,现在让我回去等於白干十年,一脚踩回泥坑里!”
老太太拍拍她手背:“不至於,不至於……真要回村,你也得把我捎上!我绝不留这儿!你答应我的,不能赖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