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提高音量,可那股常年执掌刑狱的威压,让整个值房的空气都凝滞了。小太监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中丞言重了。”苏圆圆轻声道,“许是真的出了意外,我明日再去问问便是。”
司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了然,也有担忧。他弯腰,从纸团里捡起一张相对完整的碎片,上面依稀能看到“金箔十斤”的字样,旁边却用墨点涂改过,看不清去向。
“不必明日了。”他将碎片递给苏圆圆,“你随我来。”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刘尚宫带着两个宫女匆匆赶来,脸上堆着惊慌的笑:“司中丞!真是对不住,底下人办事毛躁,把账册弄坏了,我特意来赔罪……”
司凛打断她:“刘尚宫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刘尚宫一愣:“回中丞,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该懂规矩。”司凛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赤金点翠簪上,那簪子上的宝石流光溢彩,绝非尚宫份例所能佩戴,“御史台奉旨查账,查的是朝廷的银钱,不是谁家的私产。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完整清晰的近半年账册,少一页,缺一笔,就别怪我按‘欺瞒圣听’论处。”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得刘尚宫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指尖微微发颤:“是、是,老婆子这就回去准备。”
看着刘尚宫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圆圆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司凛:“多谢你。”
“分内之事。”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这宫里的水比你想的深,她们敢这么做,不是轻视你,是轻视御史台。”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我让人查的,去年冬至今,司计司采买的异常记录。金箔、绸缎、香料……多有超额,且去向不明。你拿着这个,再去对账,心里能有底。”
册子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标注着疑点。苏圆圆捏着册子,指尖传来纸张的温度,忽然想起云姨娘的话,心头一阵复杂。
“你这样帮我,会不会……”
“怕什么。”司凛打断她,目光坦荡,“我是御史中丞,你是殿中侍御史,同属一台,本就该守望相助。”
他转身时,忽然又道:“今日晚些时候,我在御史台西侧的茶寮等你,有些事想跟你说。”
苏圆圆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那点因宫墙冷意而起的阴霾,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些。
可她没看到,司凛走出值房后,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方才刘尚宫头上的那支簪子,他认得,那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贡品,陛下明明赏给了永泰公主府,怎么会出现在司计司尚宫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