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初歇,乌程境內水田青碧,溪流婉转。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著泥土和稻禾的气息。
乡野之间,阡陌交错,竹舍零星散落,一派安静恬淡的田园景致,偶尔几声鸡鸣犬吠,更衬得这方天地与世隔绝。
谁也不会知晓,这片看似与世无爭的乡野之中,竟隱居著一位当世大才。
乱世纷扰,江淮烽烟四起,唯独乌程郊野尚且安稳,仿佛乱世中的一处桃源。
李琚换了一身素色文士长衫,不带仪仗、不携甲兵,只带陈武和几名亲卫,轻身入乡。
按照指引,一行人穿过层层田亩,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路旁的野花沾著水珠。
最终,他们在一条清溪之畔、竹树环绕的田舍前停下。
竹院简朴清净,柴门半掩,院內青竹瀟瀟,风过时沙沙作响。
石案上摊著书卷,墨跡未乾,墙角放著耕具,锄头还沾著新泥。
没有半分官气,只有满腹清雅隱逸之气。
李琚抬手,让亲卫止步院外,只带陈武上前,递入一纸素笺。
院內沉寂了片刻,隨后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声线:“门外何人”
“后进学子,慕名求见李先生论学。”李琚声音平和,姿態放得极低。
柴门缓缓拉开。
一名中年文士立在门內,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整洁如新。
面容清癯,眉目藏山河沟壑,眼神深邃而沉静,周身没有半分富贵气,却有读书人数十年沉淀的从容与风骨。
——正是李百药。
他手中捏著那纸素笺,目光沉沉,眼中满是惊疑。
纸上寥寥数语,並无浮夸文辞,却字字诛心,洞穿百年治乱——
“乱世之始,非尽在兵戈,而在民穷;民穷之根,不在岁荒,而在兼併。上滯下壅,財集於权贵,力竭於黎庶,天下故而崩离。”
这等见解,早已跳出当世儒生只谈仁义、空谈王道的桎梏,直指王朝崩坏的根本癥结,眼界之高、立论之深,绝非寻常俗儒所能道出。
李百药抬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学子。
对方年岁极轻,身姿挺拔,衣衫朴素无华,却眉目清贵、气度沉凝,立在竹风之下,自带一番胸藏山海的从容。
“阁下此论,远超寻常世俗之见。”李百药微微頷首,侧身相让,“请进。”
竹舍简陋乾净,一桌一椅一书架,別无长物。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小轴,笔意疏淡。
案上摊著《汉书》,翻到《食货志》那一卷,旁边放著一方旧砚,墨跡未乾。
两人分宾主落座,煮茶对坐,水汽氤氳。
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却自有一股山野清趣。
李百药先开口,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审视之中带著几分好奇:“观阁下文字,立论新奇,眼界卓绝,不知师从何处”
李琚淡淡一笑:“无固定师承,唯博览群书、观世察变罢了。今日前来,不求功名,不谈时务,只愿与先生论学问道。”
李百药沉吟片刻,率先拋出议题:“近日重读《汉书》,见汉武之世,穷兵黷武、府库空虚,与今颇有相似之处。阁下以为,汉武与当今,其同异何在”
李琚略作思忖,缓缓道:
“汉武之徵,虽耗民力,然所伐者匈奴,边患数世,征之有名。且汉武晚年下轮台罪己詔,罢黜方士、与民休息,故汉祚不绝。当今之徵辽,高句丽不过弹丸之地,三征而不克,空耗国力,民不聊生,却未见止戈之意。此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