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錚从萧何值房出来的时候,天还黑著。
他没回少府,直接拐进了马厩,牵了一匹马往东走。
老铁山带著六个徒弟骑著骡子跟在后头,冻得缩成一团。
渭水北岸。
晨霜把河滩上的石头裹了一层白白的细沙。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著湿冷的腥气。
老铁山跳下骡子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僵了,他搓著手往楚錚的方向张望。
楚錚站在岸顶,两只眼死盯著河道。
他的目光顺著水流的方向走,从上游一个弯道扫到下游三百步外的一片乱石滩。
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然后他蹲下来脱靴子。
老铁山愣了。
楚錚把两只靴子甩在岸边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光著脚就往河里趟。
老铁上他们刚要跟去,便听到了楚錚的喊声。
“老爷子,你们在岸上待著就成!”
眾人的脚步停下。
而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楚錚的两只脚已经透明了大半,但大致的轮廓还在。
十一月初的渭水。
河面上漂著碎冰。
楚錚一脚踩进去,整个人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
老铁山在岸上远远的喊了一嗓子。
“先生!这水……”
楚錚没回头。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两条腿叉开,整个人像一根桩子一样立在河道中央。
水流打在他的腰侧,拍出白沫。
他的身体在水中微微往下游倾斜。
他在用身体量水的推力。
岸上的工匠们全都站在那里看著,没人出声。
楚錚在水里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从河道中心往北岸方向横切,每走三步就停下来站一会儿,感受不同位置的水流强度。
走到一处河道骤然收窄的地方时,他停了。
水流在这里被两侧的石壁挤压,流速猛增,打在楚錚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他的整个身体被水推得往后仰了將近二十度。
楚錚咧开嘴,但他的牙齿在抖。
他转过身面朝岸上,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就这!”
声音顺著水面传到岸边,老铁山等人全听到了。
楚錚从水里趟回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通红,脚趾头蜷著,踩在河滩的碎石上直哆嗦。
一上岸他便穿上了鞋。
穿好鞋后,他就直接蹲在沙滩上,从河滩里捡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开始往地上摆。
一块大的搁在中间,是水轮。
两块扁的竖在大石两侧,是轴承座。
四块小圆的排成一排连在大石边沿,是齿轮组。
齿轮组后面,他用一排指头长的碎石摆了一条直线,是连杆。
连杆尽头,十颗小石子排成两列方阵,是风箱。
老铁山蹲到他旁边,弯著腰看那堆石头。
楚錚伸出那只还能使上劲的右手,指著中间的大石头。
“水打在叶板上,轮子转。”
手指移到旁边竖著的扁石头。
“轮子带著主轴转,主轴穿过轴瓦。”
再移到那四颗小圆石。
“主轴末端装齿轮,大轮带小轮,转速翻一倍。”
他的手指指著那排碎石直线。
“齿轮咬著曲柄,曲柄连著连杆,圆的转变成直的推。”
最后点到尾端的方阵。
“连杆推风箱,风箱灌高炉。”
楚錚拍了一下膝盖。
“水转一圈,十颱风箱同时推一下。渭水不停,风就不断。”
老铁山蹲在那堆石头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水轮移到齿轮再移到风箱,来回扫了七八遍,他的嘴也一直在动著,但没人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突然他站起来了。
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身后一个徒弟的衣领往前拽。
“挖!”
老铁山的嗓门炸开在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