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机位架起来,镜头对准人群!”
南方卫视採访车的车门刚弹开一道缝,穿著卡其色马甲的编导老徐就扯著嗓子喊了起来,两名扛著笨重摄像机的小伙子连滚带爬地跳下车,熟练地开启电源。
老徐目光扫过前方那群正在墙根下忙碌的老年人,兴奋得直搓手,今天一早,几家报纸刊登了“老张头请走朽木喜得贵子”的奇闻。
本以为只是林渊为了对抗京圈封杀搞出来的舆论噱头,没想到这把火烧得这么快。
胶捲相机的快门声咔嚓作响。
相较於记者们的狂欢,那几辆掛著京城牌照的高级轿车里,走下来的人脸色堪比寒冬里的铁皮。
一共十二三个人,大多穿著考究的唐装或深色对襟褂子,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盘著一串紫檀佛珠。
他原本下车时还端著几分从容,可当视线越过警戒线,看清那几百號大爷大妈手里的起子、小铁铲时,他盘佛珠的动作骤然僵住。
佛珠线在指骨间崩得笔直。
这哪里是来参观的,这分明是大型拆迁现场,有人在抠墙缝里的长满青苔的砖石,有人正拿著塑胶袋装地上的枯树叶,甚至还有个大妈正试图用拐杖去撬一块缺了角的汉白玉栏杆底座。
“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中年男人身后的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急得直跺脚,脸色发白。
他们这些人,平时在书房里谈笑有鸿儒,哪见过这种劳动场面。
“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弄下去了,这是在掘我们的根啊!”戴眼镜的年轻人转头看向中年男人,“三爷,得阻止他们!”
被称为三爷的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冷气,强压下疯狂上涌的血压,快步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顾不上什么文化人的体面,跟著呼啦啦地涌向了警戒线外围。
一位穿著碎花短袄的李大妈,正蹲在东侧的围墙根下,她左手捏著一个编织袋,右手拿著一把崩了口的菜刀,正专心致志地刮著青砖缝隙里的泥土。
“你住手!”戴眼镜的年轻人冲得最快,一步跨到李大妈面前。
李大妈抬头,手里还捏著那把菜刀,有些茫然地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西装小伙。
年轻人看著那把反光的菜刀,喉咙滚了滚,没敢直接去夺,只是指著大妈脚下的编织袋,语气严厉。
“这位老同志,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歷史遗蹟,是受保护的文物,你们这种行为,往小了说叫破坏公共財產,往大了说,那就是违法犯罪,是要进去蹲班房的!”
周围的老人们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不善地围拢过来。
李大妈把菜刀在脚下的鞋底上蹭了蹭泥,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伙子,你说话少跟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李大妈瞥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缓,“大妈我在铁道部招待所干了三十年保洁,什么大干部没见过你张嘴就是蹲班房,你算哪个单位的”
年轻人被大妈这镇定的气场弄得一愣,脱口而出:“这是我们的……这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地方,我们当然有权管!”
“你老祖宗”人群中,那位之前和公安讲理的大爷拄著拐杖挤了进来,推了推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著这群穿著唐装的人,突然笑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弄了半天,原来是前清的遗老遗少啊。”大爷的声音中气十足,立刻引起了周围老人们的共鸣。
大爷用拐杖指了指身后的高墙:“小伙子,满清都灭亡快一百年了!现在是新中国,是咱们老百姓当家做主的天下,怎么著,这地盘还成你家的私產了”
三爷排开眾人走上前,眉头紧锁,儘量维持著文化人的腔调:“老人家,话不能这么讲,不管朝代怎么更迭,这逝者的安息之所,总该有最起码的尊重,你们这样毫无顾忌地刮土拆砖,真不怕折了自身的福报”
他不提福报还好,一听“福报”两个字,李大妈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少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李大妈双手叉腰,“这满清几百年,咱们老百姓吃糠咽菜,你们这些人在城里提笼架鸟,现在时代变了,我们这叫废利用!隔壁老张头捡块破木头就能抱大孙子,这就是福气!”
“就是,別想阻挡咱们老百姓发財!”另一个胖大妈大声附和,“你们当年签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割出去那么多地,赔了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我们这帮老百姓还没找你们要赔偿呢,现在我们来这里捡点不要的烂砖头破树叶,给家里子孙积点德,你们倒跑出来指手画脚了!”
大妈越说越来劲,口里的词汇也开始升级:“我看你们就是眼红,想把好东西都霸占著!我呸!再敢拦著,信不信老娘让你们今天竖著进来横著出去!”
这番话逻辑虽然粗獷,但在场的几百位老人却听得频频点头,在他们的生存哲学里,谁敢挡著他们为家庭谋出路,谁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三爷气得嘴唇直发抖。他平时接触的都是打著官腔、讲究引经据典的学者,何曾见过这种將国家歷史、个人赔偿和玄学风水无缝缝合的市井辩论法。
“朽木不可雕,简直是强词夺理!”三爷转过头,不再理会这群老人,目光搜寻一圈,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警车。
老孙正靠在引擎盖上,眯著眼睛看著南方卫视的记者在那边架著机器採访。
三爷大步走过去,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质问:“警察同志,你们就站在旁边看著,看著这群人公然破坏文物”
老孙把菸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碾了碾,慢条斯理地抬起头:“这位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谁破坏文物了”
老孙指了指身后的红色警戒线:“核心区域,地宫大殿,那条线里面,他们进去了吗”
三爷一滯:“可是他们在挖外墙的砖,在破坏绿化!”
老孙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晃了晃:“同志,你看看这群大爷大妈,平均年龄七十五往上,他们手里拿的,都是起子和菜刀,你让我怎么管”
老孙指了指李大妈的方向:“那位,拿著菜刀的,那是刚做过心臟搭桥手术的,你让我过去抓她,还是让我去夺她的刀”
老孙直视著三爷的眼睛,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执法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我过去推她一把,她要是当场躺下,呼吸不上来,这医药费你出,这责任你担”
三爷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旁边的戴眼镜年轻人急了:“你们这是不作为,你们要是不管,我这就给你们市局领导打电话!”
“去,隨便打。”站在一旁的小李翻了个白眼,完全没给他们留面子,“那边有个小卖部,有公用电话,反正我们的任务是死守红线,红线外的纠纷,属於民事调解范畴,你们要是有意见,你们自己去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