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周晨握著手机，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夜风卷著初秋的凉意，吹得他阵阵发紧。但让他感到寒意的，並非天气，而是方志成最后那几句话。

“你自己写的方案，要由你自己，在全省的注视下，第一个去实践。”

“这个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句话的分量，比青云县所有的山加起来还要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审批，也不是县市两级的利益博弈。

这是在为一项可能影响全省的改革探路，他周晨就是那个被推到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趟地雷的工兵。

成了，他就是制定规则的人，是改革的功臣。

败了，他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是断送改革前程的罪人。

之前所有的误会、借势、博弈，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宿命感包裹著，从一个被发配的落魄秘书，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聚光灯下，被动地成为了自己亲手设计的这场大戏的主角。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周卫国的话：“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別怕得罪人，挺直腰杆走下去。”

周晨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那股压力，最终化为了一股决然的战意。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身后，有陆正阳这样的实干派，有臥龙乡那些期盼著过上好日子的老百姓，甚至还有远在市里，那个总是给他出难题，却又在关键时刻为他打开一扇窗的苏清影。

……

第二天，整个青云县官场都经歷了一场八级地震。

省委办公厅的一份红头文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正式下发到了江州市委，並抄送青云县委县政府。

文件內容言简意賅，核心只有一条：同意將青云县交通环线项目，列为“全省政府重大投资项目市场化监督与风险共担机制改革”首个试点单位。

文件不长，字字千钧。

“试点”两个字，像是镀了金，在青云县这潭不算深的水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县委书记王海波拿著那份文件，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脑子里。然后，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笑容像是盛开的向日葵。

“好！太好了！”

他立刻让秘书把县委办主任李建国叫了进来。

“建国啊，你马上通知，一个小时后，召开县委常委会紧急扩大会议！所有县领导，各局委办、各乡镇一把手，全部参加！”王海波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会议主题，就是学习贯彻省委重要指示精神，研究部署我县省级改革试点工作！”

他特意在“省级”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生怕別人听不到。

李建国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风声，此刻看到书记亢奋的样子，心里更是惊涛骇浪。

周晨这已经不是上面有人了，这是直接把天捅了个窟窿，让阳光照进来了啊！

他连声应著，转身出去打电话通知，脚步都有些发飘。

……

另一边，县长陆正阳则要冷静得多。

他把周晨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亲自给他泡了杯茶。

“文件看到了”

“刚看到。”周晨点头。

“压力很大吧”陆正阳看著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

“压力就是动力。”周晨回了一句官场套话，但心里確实是这么想的。

陆正阳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昨天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脚踏实地，一步都不能走错。”

“对。”陆正阳的表情严肃起来，“现在你不是秀於林了，你是直接被种到山顶上了。省里给你戴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是荣誉，更是枷锁。无数双眼睛盯著你，有支持的，有看戏的，更有等著你摔跟头看笑话的。这个试点，第一步要解决什么”

“钱。”周晨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试点方案是省里批的，但钱，省財政可没说给。

交通环线几个亿的盘子，光靠县財政，杯水车薪。

之前市城投的贷款黄了，现在项目等於是在空转。

“想过办法没有”陆正阳问。

“还没想好，但有几个方向。一是爭取市里的政策性补贴，二是引入社会资本，三是看看能不能向省级平台或者政策性银行申请专项贷款。”周晨条理清晰地说道。

陆正阳点点头：“你有数就好。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常委会上，王书记肯定要唱高调，你就负责把具体的困难和需要县里协调解决的问题摆出来。唱戏的和搭台的，要配合好。”

周晨心中一暖，陆正阳这是在提醒他，不要被王海波的政治热情冲昏头脑，要把问题落实到具体操作层面。

……

一个小时后，青云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气氛庄重而又带著一丝诡异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