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记忆突然在这个大秦的秋夜里翻涌上来。
前世他是孤儿,靠著助学贷款读完大学,进了公司当牛做马。
加完班回到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迎接他的永远是冰冷的铁门和发餿的外卖。
生病了自己扛,过节了自己睡。
从来没有人为了给他做一顿饭,在火炉前守三个时辰。
从来没有人为了给他赶製一件衣服,把十根手指扎满血丝。
更没有人,在拥有了天下最尊贵的地位后,甘愿把姿態低到尘埃里,只为了留他在身边。
逃避
继续当一个没有牵掛的孤魂野鬼
去他大爷的社畜本能。
去他大爷的歷史车轮。
楚云深一把扯下背上的包袱,扔回院子里。
他站起身,大皮靴踩在墙头上,衝著那个即將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大吼一声。
“站住!”
赵姬浑身一颤,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楚云深双腿一弯,从墙头上纵身跃下。
“砰”的一声闷响。
他落在赵姬面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一把將地上的木食盒提了起来。
食盒很沉,木头缝隙里透出粟米粥的甜香。
赵姬呆呆地看著他,连眼泪都忘了擦:“先生……你、你怎么下来了”
楚云深避开她发红的眼睛,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看向天上的月亮。
“谁说我要跑了”
楚云深撇撇嘴,“我吃饱了撑的,上墙头看个夜景不行吗”
赵姬愣住了。
看夜景
背著包袱看夜景
看著楚云深手里紧紧攥著的食盒,赵姬眼底突然爆发出一团炽热的光芒。
狂喜淹没了她的理智。
先生不走了!
先生接受我了!
“那、那赐婚的事……”赵姬小心地试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嬴政那逆子既然非要折腾,那就由他去!”
楚云深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头也不回。
“愣著干嘛回宫!这点粥够谁吃明天早上给我做个羊肉夹饃!”
赵姬站在原地,看著楚云深大步流星的背影,眼泪再次决堤。
只是这次,她笑靨如花。
“喏!”
赵姬提起裙摆,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女孩,快步追了上去。
楚云深提著食盒,推开甘泉宫的大门。
红灯笼的光把院子照得通明。
他大步走到石桌旁,把食盒重重放下。
赵姬跟在后面,低著头,双手揪著粗麻裙摆。
“坐。”楚云深指著石凳。
赵姬乖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楚云深打开食盒,端出那盅粟米粥,又拿出两个黑陶酒盏。
提起桌上的酒壶,倒满。
“喝。”他把一盏酒推过去。
赵姬没有犹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她偏过头剧烈咳嗽,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
楚云深端著酒盏,没喝。
他盯著盏中晃动的酒液。
“我以前,是个没家的流民。”
赵姬止住咳嗽,抬头。
“我住的地方,很大,也很冷。”楚云深声音平淡。
“每天天没亮就得起来干活。干到半夜,赚的钱刚够吃饭。生病了不敢歇,咬牙硬挺。回去的时候,屋里连个等门的人都没有。”
楚云深仰头,干了盏中酒。
“所以我怕麻烦。我累怕了。”
“我不结婚,不是因为你以前在邯郸经歷过什么,那些破事我根本不在乎。”
“我是怕这大秦的太后,身份太重。我是怕娶了你,以后就有干不完的活,躲不开的烂摊子。我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赵姬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她没听懂先生说的那些奇怪活计,但她听懂了那句屋里连个等门的人都没有。
先生不是嫌弃她脏。
先生只是太孤单,太累。
赵姬站起身,她绕过石桌,走到楚云深面前,蹲下。
双手紧紧攥住楚云深放在膝盖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