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虢额头触地:“臣无能。那织纹是少府特製经纬机所出,臣手中无此机,只能以手工挑丝仿之。再精细,也有极限。”
韩成没有发怒。他將假钞重新拿起,这次不是对光,而是平放在掌心,以普通灯火照著,模擬钱庄柜檯的光线条件。
柜檯上方是油灯,光线从上往下,偏暖偏暗。
这种光线下,背面丝线的瑕疵被压住了大半。
除非属吏专门翻到背面、举到亮处、逐寸比对,否则看不出来。
“钱庄柜檯的属吏,验钞时翻背面吗”
郑虢摇头:“据探子回报,属吏只数张数、查正面字跡是否清晰、边角有无裁切痕跡,背面……不翻。”
“外城散商呢”
“更不会看。”
韩成將假钞叠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靠墙立著五只包袱,每只包袱里是一百张印好的假钞,用粗麻绳扎紧,外裹黑布。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五个人鱼贯而下,清一色短褐草鞋,脸上涂了锅灰,面目模糊。
韩成没有转身。
“规矩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石壁间迴荡,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每人一百张,分五路,入南城、西城外围散商区。三日投完,每日不超三十五张,单次不超三张,绝不重复同一摊位。买的东西不值钱没关係,粟米、瓜果、草鞋、炭条,什么便宜买什么,买完即走。”
他顿了顿。
“若被盘问,宝钞来路一律说是大市楼內赵氏绢坊的工钱,赵氏上月刚用宝钞发过一批力工的钱,数目对得上。”
五人齐声低应。
韩成转身,將五只包袱逐一递出。
最后一个接包袱的死士年纪最轻,手背上有道旧疤,接过时手指紧了紧。
“事成之后,你们五人各得百金,送出咸阳,此生不必再回。”韩成看著他,“若事败……”
“绝无活口。”年轻死士接话。
韩成点头,不再多言。
五人先后上了石阶,脚步声渐远。
石室里只剩韩成和郑虢。
韩成走回木箱旁,俯身將铜版箱盖合上,亲手扣紧铜扣。
“今夜转移,四口箱全部运往城外第二处窖藏,路线走北门,趁换岗空档出城,这间石室天亮前回填封死。”
郑虢领命,退入暗处准备。
韩成独自留在灯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假钞,最后一次平铺在石台上。指腹缓划过正面的秦半两壹佰,划过捲云纹的弧线,翻到背面,在那道不太完美的断续丝线上停了一息。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晃动间,那丝线的瑕疵忽明忽暗。
灯下可混,够了。
他不需要骗过嬴政,不需要骗过李斯,甚至不需要骗过钱庄的主事。
他只需要骗过南城菜市口那个卖瓜的老翁,骗过西城巷尾那个炸饊子的妇人,骗过每一个刚开始相信宝钞的普通人。
当他们发现手里的宝钞有真有假、分不出来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不会来找自己算帐,他们会去砸钱庄的门。
石室外,鸡鸣声隱约传来,天要亮了。
韩成吹灭油灯,黑暗將一切吞没。
三日后。
咸阳南城,菜市口。
日头刚过竿顶,摊子上的瓜被晒得泛了油光。
卖瓜的齐老翁坐在草棚底下摇蒲扇,面前搁著一只陶碗,碗里两枚铜钱、三张宝钞,是今早的进帐。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走过来,挑了只瓜,掂了掂。
“多少”
“三文。”
年轻人从腰袋里掏出一张靛蓝色的宝钞,递过来。
齐老翁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蓝底黑字,秦半两壹佰,四角花纹密麻麻的,跟前几天收到的那几张一个样。
他把宝钞塞进陶碗底下,找了九十七文的铜钱和零钞。
年轻人抱著瓜走了,头也没回。
齐老翁继续摇蒲扇,浑然不觉。
陶碗底下,那张宝钞的背面,玄鸟衔穗纹在正午的阳光下,丝线断续,两断三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