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归程(2 / 2)

薛明阳利索地把行李扎紧,紧紧抱在怀里,一脸坦荡地走出房间。

半个时辰后,明德楼门口停了十几辆骡车。

清河县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把行李往车上搬。

客栈掌柜钱伯庸亲自站在门口送行,满面堆笑。

“周先生,诸位公子,一路顺风啊。”

“下回来府城,明德楼隨时给诸位留房。”

周秉文客气地拱了拱手。

“多谢钱东家这些日子的照应。”

钱伯庸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顾辞,笑意更浓了三分。

“顾小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三楼那面墙上,至今还空著一个位置。公子若是不嫌弃,下回来府城,赏老朽一幅墨宝……”

“润笔费好说,好说。”

顾辞笑著摇了摇头。

“钱东家抬爱了,下回再说吧。”

“好好好,不急不急。”

钱伯庸一直送到骡车旁边,目送车队缓缓驶出巷口,这才转身回去。

十几辆骡车排成长龙。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和袁少游四人,理所当然地挤在了紧跟著周秉文的第二辆骡车里。

车厢算不上宽敞,四个少年加上一堆行李,塞得满满当当。

赵文翰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那本经义註疏,安安静静地看书。

顾辞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薛明阳和袁少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车队本该在一个三岔路口往西南方向拐,走大路回清河。

但第一辆骡车没有拐。

周秉文坐在头车的车头,忽然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走左边那条。”

车夫一愣。

“周先生,左边那条路可不是回清河的道啊。那条路是往东北去的。”

“老夫知道。走。”

车夫不敢多问,拉了拉韁绳,骡车拐上了左边那条路。

后面的十几辆骡车见头车转了方向,也浩浩荡荡地跟著拐了进去。

第二辆车里。

赵文翰感觉到车身转向,抬头看了看窗外。

官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却透著古意的青石板路。

道路两旁种满了参天的古柏,树冠交错,將初夏的日头挡在外面,透著一股肃穆的清幽。

薛明阳也发现了不对劲,掀开车帘往外张望。

“这路不对啊。”

“这青石板都被踩得鋥亮了,前头还有几个穿著儒衫的士子在步行。该不会是头车的车夫走错路了吧”

赵文翰翻了一页手里的经义註疏,声音冷淡。

“你见先生哪次走错路过。”

薛明阳被噎了一下,悻悻地缩回脑袋。

“那这是去哪回清河有这条道么”

袁少游凑过来,摸了摸下巴。

“薛兄,你看路边还有歇脚的石亭,这分明是个名胜古蹟的路子啊。”

顾辞睁开眼,目光透过隨风掀起的车帘,落在一棵需几人合抱的古柏上。

“这是古道。”

“青石铺路,古柏参天。这不是寻常乡野村道,是文人墨客凭弔先贤的必经之路。”

“先生带我们来的这个地方,不一般。”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对视一眼,收起了先前的玩笑心思,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

赵文翰也將手里的书本合拢,目光投向窗外的古道,神色逐渐变得肃穆。

骡车在静謐的青石道上缓缓前行。

除了车轮的声响,四周时常能听到同行士子的低声交谈,透著浓厚的书卷气。

不知过了多久,最前面的车停了下来。

车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先生,到了。”

顾辞率先掀开帘子跳下车。

眼前是一处高岗。

地势豁然开朗,视野极佳。

顺著高岗望去,青瓦木檐的祠宇隱在茂林修竹之间,隱隱有浅淡的香火气隨风飘来。

而在高岗最前方的道路旁边,矗立著一方巨大的青灰古碑。

碑身斑驳,歷经岁月风霜,却依旧透著一股厚重气象。

碑面上的三个大字,笔力苍劲,入石三分。

“臥龙岗。”

顾辞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赵文翰目光落在那方古碑上,向来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大的震动。

薛明阳和袁少游也跟著跳下车,看到那方古碑后,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后面的十几辆骡车陆续停下。

清河县的学子们纷纷下车。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在看到那方古碑和不远处三三两两驻足的游学士子后,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没人敢高声喧譁。

周秉文从第一辆骡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径直走到那方古碑前,负手而立。

晨光从高岗的另一侧打过来,將他那身青灰色长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沉默片刻。

周秉文开口了。

“你们在號舍里坐了三天,又在客栈里等了五天。”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最后落在顾辞和赵文翰身上,微微停顿。

“老夫带你们走这条路,不是急著赶路回家。”

“是想让你们在回去之前,看一样东西。”

周秉文转过身,面朝那方矗立在风中的古碑,抬手指了指碑后那片掩映在翠柏中的祠堂。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背了这么多圣贤的道理,可有几个人真正寻过先贤足跡,看一看他们耕耘过的故地”

学子们鸦雀无声。

风从高岗上吹过,带著草木的清香。

周秉文的声音掷地有声。

“老夫今日便带你们看看这先贤气象!”